第8章 王老六之死

叶凌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一样将他团团包围。他想走,可脚下没有路;他想喊,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远处,突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可叶凌却从那光里看见了一个人影——王老六。

老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佝偻的身影在光里显得格外瘦小。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几天前一模一样——憨厚,朴实,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腼腆。

“恩人。”王老六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俺走了。”

叶凌想冲过去,想抓住他,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小石头……拜托您了……”

王老六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和那点光一起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王大叔——!”

叶凌猛地睁开眼,从地上弹坐起来。

天已经亮了。惨白的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林远坐在旁边,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做噩梦了?”

叶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湿透了后背,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界石。石头微微发烫,光芒一闪一闪,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不好的信息。

“走。”他站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回那个村子。”

“哪个村子?”林远愣住。

“救你的那个村子。”

叶凌说完,已经冲出山洞。

林远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路狂奔。叶凌跑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林远本就伤没好利索,追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摔倒。

“等……等等我……”他上气不接下气,“到底怎么了?”

叶凌没有回答,只是跑。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可界石不会无缘无故发烫,那个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王老六在梦里跟他告别,那意味着——

他不敢往下想。

跑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那个村庄的轮廓。

叶凌停下脚步,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村子。

然后他的血凉了。

村子还在,可已经不再是三天前的村子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树桩。村里的房子东倒西歪,有的塌了一半,有的还在冒烟。黑烟从废墟里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下扭动,像一只只扭曲的手。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叶凌慢慢走下坡,一步一步朝村子走去。

走近村口,他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仰面倒在路中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他的身体干瘪得像一具风干的腊肉,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能清晰地看见下面每一根骨骼的形状。

噬灵大法。

叶凌握紧拳头,继续往里走。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越来越多的尸体倒在路边、倒在院子里、倒在自家门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干尸,都是被吸干生命力的惨状。

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那个给他递水的年轻媳妇,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那个偷偷塞给他两个窝头的半大小子。他们都死了,死得干干脆脆,连全尸都没留下。

叶凌的腿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他走到王老六家门口。

那扇破旧的木门歪斜着,一半挂在门框上,一半倒在地上。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碎了,柴火散了一地,那棵王老六亲手种的小枣树被连根拔起,扔在墙角。

叶凌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里更惨。床塌了,桌子翻了,柜子被砸烂,里面的破烂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王柱子和他的媳妇李氏。

王柱子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李氏趴在地上,头朝向门口,一只手伸得长长的,像是想爬出去,爬到什么地方去。

叶凌跪下来,伸手合上王柱子的眼睛。

那只眼睛冰凉,像两块冻了千年的石头。

他站起身,在屋里四处寻找。

没有。

没有王老六。

也没有那个孩子。

叶凌冲出屋子,在村子里疯了一样寻找。他翻遍了每一间屋子,查看了每一具尸体,可始终没有找到王老六和小石头。

他们去哪儿了?

他站在村子中央的晒谷场上,茫然四顾。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救……救命……”

叶凌猛地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那是村子后面的一片灌木丛。他拨开灌木,看见一个人正躺在草丛里。

是王老六。

老人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他还活着。

叶凌扑过去,跪在他身边。

“王大叔!王大叔!”

王老六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叶凌的脸。

“恩……恩人……”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您……您回来了……”

“别说话!”叶凌撕下自己的衣角,想给他包扎伤口,“我救你,我救你……”

王老六轻轻摇了摇头。

“没……没用了……俺知道……俺要走了……”

“不!”叶凌吼出声,“你不能死!小石头呢?小石头在哪儿?”

王老六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石头……活着……俺把他……藏起来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灌木丛更深处。

“那边……有个洞……他在里面……”

叶凌朝那个方向看去,隐约能看见一个被杂草遮住的洞口。

“我去找他!”

“等……等等……”王老六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刺骨,却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恩人……俺……俺求您一件事……”

叶凌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您说。”

王老六的嘴唇颤抖着,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

“小石头……俺孙子……他才九岁……他爹娘都死了……就剩俺一个……现在俺也……俺也……”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俺求您……带他走……别让他……一个人……他太小了……活不下去……”

叶凌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我答应你。”

王老六的脸上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憨厚,朴实,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腼腆。

“谢谢……恩人……”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抓着他手腕的手也松开了。

“王大叔?”

没有回应。

“王大叔!”

叶凌摇着他的肩膀,可老人的身体已经软了,头无力地垂向一边。

死了。

王老六死了。

叶凌跪在那里,抱着老人的尸体,一动不动。

林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良久,叶凌轻轻放下王老六的尸体,站起身,擦了一把脸。

然后他朝灌木丛深处走去。

那个洞很小,藏在一丛荆棘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叶凌拨开荆棘,朝洞里看去。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可恐惧之下,还有一丝光,一丝希望的光。

“小石头?”叶凌轻轻叫了一声。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洞里爬出来,扑进叶凌怀里。

“凌哥哥!”

小石头放声大哭,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叶凌紧紧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哭了很久,小石头才慢慢停下来,抽噎着说:“凌哥哥……爷爷……爷爷他……”

“我知道。”叶凌的声音沙哑,“爷爷他……走了。”

小石头的眼泪又涌出来,可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爷爷说……让我躲着……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他说他会来找我的……可……可他没来……”

叶凌把他抱得更紧。

“你爷爷是个英雄。”

小石头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太阳慢慢升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残破的村庄上。

叶凌把小石头抱到村口,放在一块石头上坐着。然后他站起身,对林远说:“帮我看着他。”

“你去哪儿?”

叶凌没有回答,转身朝村子里走去。

他走到王老六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老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好事。他的身体干瘦,满是伤痕,可他的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叶凌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王大叔,你放心。”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小石头,我带走了。我会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成为一个好人。”

他顿了顿,又说。

“那些杀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他们,杀了他们。”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王老六的脸。

然后他转身,朝村子中央的晒谷场走去。

晒谷场上,躺着十几具尸体。叶凌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住了每一张脸。那个给他递水的年轻媳妇,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那个偷偷塞给他窝头的半大小子——他都记住了。

然后他开始挖坑。

没有工具,就用双手。手磨破了,流血了,他不在乎。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挖,挖出一个又一个坑,把那些尸体一个一个抱进去,埋上土。

林远后来也过来帮忙。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挖坑,默默地抬尸体,默默地填土。

小石头坐在村口,看着他们,眼泪无声地淌。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走到西边。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坑也填好了。

二十三个坟包,整整齐齐排在晒谷场边上。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可叶凌知道,每一座坟里埋着谁。

他站在那些坟包前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村口,抱起小石头。

“走吧。”

小石头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坟包。

“爷爷……”

“你爷爷在那儿。”叶凌说,“他会在天上看着你。”

小石头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三个人走出村子,走进夜色里。

走了很久,小石头突然开口。

“凌哥哥,那些坏人……还会来吗?”

叶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小石头抬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你杀的?”

“我杀的。”

小石头又把脸埋下去,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杀坏人。”

叶凌摸了摸他的头。

“好。”

三个人继续走。

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洒在荒芜的田野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凌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前方。

夜色里,几个人影正朝他们走来。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五个男人,都穿着破旧的衣裳,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像是普通的农夫。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见叶凌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问:“你们是什么人?大晚上的怎么还在外面?”

“过路的。”叶凌说。

“过路的?”汉子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石头和身后的林远,“你们这是……从哪儿来?”

叶凌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们呢?”

汉子叹了口气。

“我们是前面刘家坳的,村子被堕修屠了,就剩我们几个跑出来。正想找个地方躲躲。”

刘家坳。

叶凌想起大祭司说过,那是守门人一族的落脚点之一。

“你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汉子摇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叶凌想了想,说:“往北走,翻过两座山,有个村子叫青石镇。那边虽然也乱,但比这边安全些。”

汉子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汉子连连道谢,带着几个人朝北边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问:“小兄弟,你贵姓?以后有机会,咱们报答你。”

叶凌摇头。

“不用报答,活下去就好。”

汉子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叶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怀里的小石头突然问:“凌哥哥,你为什么帮他们?”

叶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因为你爷爷也帮过我。”

小石头不再问了。

月亮越升越高,夜色越来越深。

三个人走进一片树林,找了一块空地,生起火,准备在这里过夜。

小石头蜷缩在火堆旁边,很快就睡着了。林远靠着一棵树,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叶凌坐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焰,一夜无眠。

他想起王老六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他托付小石头时颤抖的声音,想起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村民。

他想起自己答应的话。

“那些杀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那些堕修是谁?从哪儿来?去了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的。

天亮的时候,叶凌叫醒小石头和林远,继续上路。

走了一天一夜,他们来到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小石头看见溪水,眼睛亮了。

“凌哥哥,有水!”

他跑过去,趴在小溪边,用手捧着水喝。叶凌也走过去,蹲下,洗了把脸。

溪水冰凉,让人清醒了不少。

林远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揉着酸痛的腿。

“叶凌,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叶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

林远无语了。

“那咱们就这么瞎走?”

叶凌看着他,说:“你有更好的主意?”

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有。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继续上路。

翻过山,是一片荒野。荒野上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风吹过的时候,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小石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眼睛瞪得大大的。

“凌哥哥,好漂亮!”

叶凌没有说话。

漂亮?

也许吧。

可这漂亮的荒野下面,埋着多少死人?

他们走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庄。

那村庄不大,炊烟袅袅,偶尔能听见狗叫声。看起来还正常,没有被堕修祸害过。

叶凌带着两人走进村子,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是……”

“大娘,我们是过路的,想借宿一晚。”叶凌说。

老太太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石头和身后的林远,点点头。

“进来吧。”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太太给他们盛了三碗稀粥,又拿出两个窝头。小石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像是几天没吃饭一样。

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孩子……爹娘没了?”

叶凌点头。

老太太摇摇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老太太安排他们在柴房里过夜。柴房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小石头躺在干草上,很快就睡着了。林远也睡了,鼾声如雷。

叶凌躺在干草上,盯着漆黑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王老六的脸,想起那些村民的脸,想起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尸体。

他想起自己答应的话。

他握紧胸口的界石,石头微微发烫。

“我会找到他们的。”他在心里说,“不管他们逃到哪儿。”

界石的光芒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叶凌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匕首上。

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喊叫声,还有人在惨叫。

叶凌冲出去,就看见村口的方向火光冲天。

一群人正骑着马冲进村子,手里举着火把,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那些人穿着破烂的道袍,周身缭绕着诡异的黑气。

堕修。

又是堕修。

叶凌转身冲回柴房,一把抱起小石头,推醒林远。

“快走!”

三人从柴房后门冲出去,跑进夜色里。

身后,村庄在燃烧,惨叫声此起彼伏。

小石头趴在叶凌肩上,回头看着那片火光,小声问。

“凌哥哥,那些坏人……为什么要杀人?”

叶凌没有回答。

他抱着小石头,跑得飞快,跑进无边的黑暗里。

身后,火光越来越远。

可他知道,那些人,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