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青崖山脉深处。
晨雾如纱,缠绕着千仞绝壁。山风掠过松林,携来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露水微凉,沁入肺腑。山脚下,一座依谷而建的小宗门静卧于苍翠之间——青囊谷。
谷中无高阁广厦,多是竹篱茅舍,药圃连绵。此时天光初亮,已有弟子提篮挎篓,在药田间穿梭采撷。露珠沾衣,药香盈袖,一派清幽祥和。
然而,在谷东最偏僻的一隅,一间低矮柴房内,却弥漫着一股与这宁静格格不入的沉闷。
林风盘膝坐在草席上,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体内经脉如干涸河床,灵气流转艰涩,每一次引气入体,都似有砂石刮过血肉。练气三层,整整三年,纹丝未进。
“又失败了……”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被强行压下。他起身,拍了拍粗布衣上的尘土,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推门而出,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远处药圃中忙碌的身影。那些同门,大多已至练气五层、六层,甚至有人筑基在即。而他,林风,青囊谷收留的孤儿,资质平平,灵根驳杂,若非当年谷主见他奄奄一息于山道旁,心生怜悯,此刻怕早已化作山中一抔黄土。
“林风!发什么呆?还不去后山砍柴?今日的‘清心藤’可全指着你劈的柴火烘干呢!”一声粗嘎的呵斥传来。
说话的是赵管事,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执事,身材矮胖,脸上总挂着不耐烦。他瞥了林风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废物点心,白吃谷中三年米粮,连点正经活都干不利索。”
林风垂首,声音平静:“是,赵管事,我这就去。”
他背起墙角的柴刀和空背篓,默默走向后山。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下,那抹一闪而逝的倔强。
后山多古木,林深苔滑。林风选了一处枯死的老松,挥刀砍伐。柴刀并不锋利,每一刀下去,都需用尽全身力气。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手臂酸麻,虎口震裂,渗出血丝。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砍柴间隙,他习惯性地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脚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那草叶片细长,边缘微卷,开着淡紫色小花。旁人只道是杂草,林风却知,此乃“甘草”,性平,味甘,能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调和诸药。
更奇妙的是,每当他指尖触碰到这些草木,便有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顺着手少阴心经悄然流入体内,虽不能助他突破瓶颈,却能抚平他因修炼受挫而生的焦躁与郁结,让他心神安宁。
这是他从小便有的秘密——他能“感”到草木的情绪,或者说,是它们的“性”。
他不知这算不算天赋,只知在这青囊谷中,这本事毫无用处。丹师们看重的是精准的控火、对药性的死记硬背、以及浑厚的灵力支撑。像他这样连灵力都稀薄如雾的人,连丹房的门槛都摸不着。
日头西斜,背篓终于装满。林风擦了把汗,正欲下山,忽听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异响。
他警觉地伏低身子,屏息凝神。只见数十丈外,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树梢,速度快得惊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与阴寒之气,与这山林的清气格格不入。
“血煞门的人?”林风心头一凛。青囊谷虽小,但因精研药理,在附近也算有些名望。血煞门是臭名昭著的邪道,常以活人炼蛊、取修士精血为引,手段残忍。两派素无瓜葛,他们怎会出现在此?
他不敢妄动,悄悄尾随其后,借着茂密灌木的掩护,远远缀着。那几人目标明确,直奔青囊谷后山禁地——藏经崖!
藏经崖是青囊谷存放典籍、丹方要地,由一位筑基后期的长老常年坐镇。林风心中焦急,却又自知无力示警。正踌躇间,为首一名黑衣人猛地顿住身形,鹰隼般的目光扫向林风藏身之处,冷笑道:“区区练气三层的小耗子,也敢窥探?找死!”
话音未落,一道血色爪影破空袭来,腥风扑面!
林风瞳孔骤缩,生死关头,求生本能压倒一切。他猛地扑向身侧一丛茂盛的“九死还魂草”——此草生命力极强,传说能起死回生,性极烈,主生死逆转,是青囊谷的镇谷之宝之一,寻常弟子严禁靠近。
就在他扑入草丛的刹那,那血色爪影轰然击中他原先立足之地,泥土翻飞,留下一个深坑。
“咦?”黑衣人似乎有些意外,但杀意更盛,“竟躲开了?有点意思。不过,既然碰上了,就拿你的血祭旗吧!”
他双手结印,周身血气翻涌,竟凝成一头狰狞血狼,咆哮着扑向林风藏身的草丛。
林风蜷缩在九死还魂草中,心脏狂跳如鼓。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练气三层对筑基中期,差距如天堑。绝望之际,他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身边一株最大的九死还魂草,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就在血狼利爪即将撕碎他的瞬间,怀中的九死还魂草竟无风自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而古老的生命气息轰然爆发!
那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意志!草叶上闪烁起幽绿色的光芒,无数肉眼可见的绿色光点如萤火般升腾,瞬间将林风包裹。
血狼撞上这层绿光,发出一声凄厉哀嚎,竟如冰雪消融般溃散!
“什么?!”黑衣人惊怒交加,“九死还魂草的本源药力?!这小子竟能引动?!”
他眼中贪婪之色大盛。九死还魂草千年难遇,其本源药力更是传说中的疗伤圣品,若能夺取,献给门主,必是大功一件!
“小畜生,把命和药力一起留下!”黑衣人再不保留,筑基中期的威压如山岳般碾下,手中多了一柄滴血弯刀,刀身符文闪烁,显然是一柄凶兵。
林风被那威压压得几乎窒息,骨骼咯咯作响。但他怀中的九死还魂草却愈发炽烈,那股生死逆转的药力疯狂涌入他体内,冲击着他脆弱的经脉。剧痛钻心,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濒死之人回光返照,五感被放大到极致。
他看到了黑衣人刀势的轨迹,看到了空气中灵气的流动,甚至……看到了对方体内那团因修炼邪功而淤塞、躁动不安的“病气”!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若能将这股狂暴的九死还魂草药力,像甘草调和诸药一样,引导去冲击那团病气……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的刀已劈至头顶!
林风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最后一株九死还魂草狠狠掷向对方面门,同时嘶声喊道:“爆!”
这是他无数次观察草木生长、凋零后,对生命能量流转的一点模糊感悟。他不知能否成功,只是本能驱使。
“轰!”
九死还魂草在触及黑衣人面门的刹那,竟真的应声炸开!并非物理爆炸,而是将其积蓄千年的所有生机与死气,在瞬间以最猛烈的方式释放!
一团刺目的绿光爆开,蕴含着极致的生与死的矛盾力量。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正面击中,护身灵光瞬间破碎。那股力量并未直接伤害他的肉身,而是如无数细针,狠狠扎入他体内淤塞的经脉,引爆了那团躁动的病气!
“啊——!”黑衣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七窍流血,浑身经脉寸断,从半空直挺挺栽落,抽搐几下,气息全无。
林风也被爆炸的余波掀飞,重重撞在树干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他体内那股狂暴的药力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和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他活下来了。
更让他震惊的是,随着那股药力退去,他体内原本如涓涓细流的灵气,竟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运转起来!干涸的经脉被强行拓宽,堵塞的关窍被暴力冲开。练气三层……四层……五层……壁垒如纸糊般破碎!
短短几个呼吸,他竟一路冲到了练气九层巅峰!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这……这是……”林风又惊又喜,随即巨大的疲惫和伤痛袭来,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快!谷主有令,所有弟子速到演武场集合!血煞门来袭!”
“藏经崖方向有打斗!陈长老受伤了!”
“守住丹房!别让贼子抢了《百草图鉴》!”
林风挣扎着爬起,拖着伤躯,踉跄着向谷中奔去。沿途所见,皆是慌乱。往日宁静的青囊谷,此刻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法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赶到演武场时,只见谷主莫问天(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与三名血煞门高手激战。莫问天已是金丹初期,但对方三人联手,其中一人竟是金丹中期,且招招狠辣,专攻要害,显然是有备而来。
“莫老儿,交出《本草天经》残页,饶你不死!否则,今日便是你青囊谷除名之日!”那金丹中期的血煞门长老狞笑道。
莫问天须发皆张,怒喝:“休想!《本草天经》乃神农遗泽,岂容尔等邪魔染指!”
激战正酣,青囊谷弟子死伤惨重。林风看到赵管事被一刀劈成两半,看到平日对他还算和善的李师兄为护住一卷丹方,被毒针穿心……
仇恨与悲愤在他胸中燃烧。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练气九层,还是太弱了。但体内那股因九死还魂草而拓宽的经脉,却隐隐传来一种渴望——渴望力量,渴望守护!
他目光扫过演武场边缘一片被踩踏凌乱的药圃,那里,几株被战火波及的“附子”正在顽强地挺立着。附子,大辛大热,有毒,主回阳救逆,散寒止痛,性如烈火。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不再犹豫,冲入药圃,不顾一切地抓起那几株附子,连根带土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附子剧毒!寻常修士需经复杂炮制去毒方可入药。生服?无异于自杀!
剧毒入腹,如万蚁噬心,又似烈火焚身!林风眼前发黑,身体剧烈抽搐。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凭借九死还魂草改造过的强韧经脉,强行引导着这股狂暴的“热毒”之力,沿着特定的路线冲向丹田!
“以毒攻毒!以烈火焚尽我身之桎梏!给我……筑基!”
他仰天长啸,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志。体内,练气九层的壁垒在附子狂暴药力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
一道微弱却无比凝实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演武场上,无论是青囊谷弟子还是血煞门杀手,都下意识地停了一瞬。
“筑……筑基了?!”有人难以置信地惊呼。
莫问天眼中精光爆射,又惊又喜:“是风儿?!他……他竟在此刻筑基?!”
那血煞门金丹长老脸色一沉:“区区新晋筑基,也敢聒噪!给我杀了他!”
一名筑基后期的血煞门弟子狞笑着扑向林风。
林风刚刚筑基,境界不稳,体内还残留着附子的毒性,虚弱不堪。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没有华丽的法诀,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股无形的、温和却坚韧的意志,如同春风化雨,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甘草”之性——调和,包容,化解。
那扑来的血煞门弟子,只觉体内原本因修炼邪功而躁动不安的戾气,竟在这一瞬间变得温顺起来,攻击的欲望如潮水般退去。他动作一滞,眼中露出茫然。
就是这一滞!
林风眼中寒光一闪,体内刚刚凝聚的、还带着附子余毒的灵力,化作一道凝练的指风,精准点中对方眉心!
“噗!”血花绽放。那筑基后期的邪修,竟被一个刚筑基的少年一击毙命!
全场死寂。
林风喘着粗气,单膝跪地,嘴角溢出带着黑血的毒涎。他赢了,赢得险之又险,赢得代价惨重。但他做到了。
莫问天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全力催动本命法宝,一道青色剑光如匹练般斩出,逼退了两名敌人,一把将林风捞到身后。
“好孩子……好孩子!”莫问天声音哽咽,既有欣慰,更有无尽的悲凉。他知道,青囊谷今日,恐怕难逃此劫。
血煞门长老脸色铁青:“莫问天!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鸡犬不留!”
他猛地掏出一面血色小幡,幡上鬼影幢幢,厉啸连连。显然是一件威力极大的邪器。
莫问天神色凝重,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将一枚玉简塞入林风手中,低声道:“风儿,带着它走!去药王城!找……找……”
话未说完,血色小幡已摇动,滔天血浪席卷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风怀中那枚玉简,竟微微发热。玉简上,隐约浮现出一行古朴小字:“百草亲和,万毒不侵。神农血脉,当承天经。”
林风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师父,看了一眼燃烧的家园,眼中泪水滚烫,却无悲泣。
他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青囊谷后山那片茫茫云海,纵身一跃!
身后,是血与火的炼狱。前方,是未知的苍茫。
少年单薄的身影,没入云海,消失不见。唯有山风呜咽,似在低语一个关于“甘草”与“劫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