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李小燕又约我吃饭。
还是那家高档餐厅,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能看到整个CBD的夜景。她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很贵的毛衣,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和在公交车上吃煎饼的那个女孩,完全不像一个人。
“陈默,”她说,“我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她说:“上海。公司调我过去,升职了。”
我说:“那BJ呢?”
她说:“卖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说:“别这样,又不是见不到了。上海离BJ不远,高铁五个小时。你可以来看我,我也可以来看你。”
我说:“那当然。”
她说:“其实我也不想走。BJ待了十二年,习惯了。但没办法,工作嘛。”
我说:“你舍得吗?”
她想了想,说:“舍得舍不得,都得走。BJ是BJ,我是我。我们互相陪伴了十二年,够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刚来BJ的时候,住在地下室里,一个月三百块。每天坐两个小时的公交上班,晚上加班到十点,回来的时候已经没公交了,只能走回去。有一次下大雨,我从公司走回去,走了三个小时。浑身都湿透了,鞋子也烂了。回到地下室,蹲在那儿,哭了半天。”
我说:“你说过。”
她点点头,说:“现在想想,那些苦,都是值的。没有那些苦,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说:“你混出来了。”
她笑了笑,说:“对,混出来了。”
吃完饭,我们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外面的夜景。BJ的夜,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十二年前,我们也是站在这样的夜里,但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
“陈默,”她突然说,“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写了那本书。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二年前一样,亮亮的。
“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那儿很久,说了很多话。她说她以后还会回BJ,来看我,来看张薇,来看那些老朋友。我说好。她说她会想念BJ的冬天,BJ的雪,BJ的烤鸭。我说那你走之前多吃几顿。她笑了,说好。
走的时候,她抱了我一下,紧紧的。
“陈默,”她说,“保重。”
我说:“你也是。”
她松开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李小燕,走了。
但我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因为BJ,是她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拖着那个二十寸的银色行李箱。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流,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步履匆匆,像一条河。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我:“陈默!”
我回头一看,是周哥。他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旧棉袄,冲我挥手。
“妹子,这边!”他喊。
我走过去。他旁边站着苏姐,老陈,王晚姐,张薇,李小燕。他们都站在那儿,笑着看着我。
“你们怎么来了?”我问。
苏姐笑了,笑得那么大声:“来接你啊。”
我说:“接我去哪儿?”
老陈说:“去该去的地方。”
王晚姐说:“继续写。”
张薇说:“继续活。”
李小燕说:“继续在BJ。”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然后,周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妹子,”他说,“好好混。”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周哥,”我说,“你们也是。”
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然后,他们转过身,一起往前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拖着那个行李箱,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那台炉子还在角落里,静静地待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些人,都在。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字里。
他们来接我了。
接我去该去的地方。
继续写,继续活,继续在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