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年冬天,周哥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妹子,在家吗?”

我说:“在。”

他说:“我想来BJ看看。”

我说:“好啊,什么时候?”

他说:“下个星期。”

我说:“我去接你。”

下个星期,我在北京西站等他。

出站口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嘈杂。我站在那儿,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走过。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人。

然后,我看见了周哥。

他又老了一点。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走路也慢了很多。但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走得不急不慢。

“周哥!”我冲他挥手。

他看见我,笑了,露出那口有点黄的牙:“妹子!”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他说:“我自己拿。”

我说:“我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争。

我们一起出了站。站在广场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的高楼,说:“又变了。上次来还没这么多楼。”

我说:“你上次来是几年前?”

他说:“三年前。”

三年了。

我说:“这次想去哪儿?”

他说:“想去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那个城中村,还在吗?”

我说:“拆了。变成小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不去了。去工地看看?”

我说:“那个工地,也换了。”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变了。”

那天,我带他去了后海。他说想看看水。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他看着那些在冰上玩的人,看着那些拍照的游客,看着那些遛弯的老人,一直没说话。

走到湖心亭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妹子,”他突然说,“我有时候想,要是不回老家,一直待在BJ,会是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

他说:“可能也会买个房,安个家。像那些人一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不过算了。老家也挺好的。有老婆,有女儿,有外孙。够了。”

那天晚上,我请他吃饭。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些菜,还是那几张熟悉的脸。他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说他女儿的事,说他外孙的事,说他小卖部的事。

“生意还行。”他说,“够花。”

我说:“那就好。”

他看着我,说:“你呢?还在写?”

我说:“嗯,第二本快写完了。”

他说:“写完了给我看看。”

我说:“好。”

吃完饭,我送他去旅馆。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BJ的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走到旅馆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妹子,”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还记得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周哥,我怎么会不记得你。”

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行了,你回去吧。”他说,“明天我就走了。”

我说:“我送你。”

他说:“不用,我自己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进旅馆的大门。他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后。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转身,走进BJ的夜色里。

周哥,下次再来。

那年冬天,张薇养了一只猫。

她发微信给我的时候,语气特别兴奋:“陈默!我养猫了!你快来看!”

我说:“好。”

周末,我去了通州。

还是那个老小区,还是那栋红砖墙的楼,还是五楼。我爬上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怀里抱着一只橘猫。

“快进来快进来!”她说。

我走进去。那只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沙发底下躲着,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它叫橘子。”张薇说,“刚来的时候特别怕生,现在好多了。”

我说:“养多久了?”

她说:“一个月。从朋友那儿抱来的。”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她开始给我讲养猫的事,买猫粮、买猫砂、买玩具、打疫苗。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那只叫橘子的猫慢慢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沙发,趴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打呼噜。

“你看,它喜欢我。”她摸着猫的头,笑着说。

我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张薇,”我说,“你现在真像一个家的人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

我说:“嗯。有房子,有猫,有工作。什么都有了。”

她想了想,说:“还差一个。”

我说:“差什么?”

她说:“差一个人。”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说:“你呢?还一个人?”

我说:“嗯,一个人。”

她说:“不寂寞吗?”

我说:“习惯了。”

她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们在她的小房子里待了很久。她做饭给我吃,还是那几个菜,还是那个味道。吃完饭,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橘子在旁边走来走去,偶尔蹭蹭我的腿。

“陈默,”她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伴?”

我说:“想过。但没遇到合适的。”

她说:“什么样才算合适?”

我想了想,说:“能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一起待着,不觉得累。”

她说:“要求不高。”

我说:“但也不低。”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了很久,聊了很久。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橘子也跟下来了,站在她脚边,看着我们。

“陈默,”她说,“下次再来。”

我说:“好。”

我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抱着猫,在路灯下。橘子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灯泡。

“张薇,”我说,“你会遇到那个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愿吧。”

我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