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的人走后,义庄又恢复了死寂。
陈默站在门后,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还在冒汗。
他走到灵堂中央,重新点燃烛火,然后卷起右手的袖子。
那道金色纹路又出现了。
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陈默盯着它看了许久,试探性地在心里问了一句。
“你是谁?“
没有回应。
“万业葬经?“
还是没有回应。
陈默皱了皱眉,索性不再追问。
反正这东西在自己身上,跑不了。
他走到第一具棺材旁,伸手抚过棺木表面。
这是老庄主亲手打的柏木棺,用了三十年,送走过上千人。
老庄主说,棺材是死人的房子,得用心做。
陈默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些。
天彻底亮了。
陈默去灶间煮了一锅粥,盛了一碗端到里屋。
老庄主还在睡,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一样。
陈默把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没有叫醒他。
转身出门时,他听见老庄主在梦里喃喃自语。
“小默...义庄...不能断...“
陈默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上午时分,津门城里来了几辆马车。
陈默正在院子里晒纸钱,听见大门被敲响。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这里是陈记义庄吧?“男人问。
“是。“陈默点头,“您有什么事?“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我是城南李府的管家,我家老爷昨晚去了,想请你们义庄帮忙料理后事。“
陈默接过银票,看了一眼。
五十两。
这在义庄算是大单了。
“李老爷是?“陈默问。
“城南李员外,做丝绸生意的。“管家说,“走得突然,昨天还好好的,今晚就...“
他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陈默点点头,“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到。“
“好嘞,那我先回去准备。“
管家带着人走了,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
陈默回到灵堂,把银票放在桌上,盯着看了许久。
五十两,够老庄主抓半年的药了。
他转身去里屋拿工具,老庄主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
“刚才谁来?“老庄主问。
“城南李府的管家,请我去料理后事。“陈默说。
老庄主的手顿了顿,“李员外?“
“嗯。“
“怎么走的?“
“说是突然去的,具体不清楚。“
老庄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小默,这单你接了。“
“但记住,李府水深,别多问,别多看。“
“入殓完就拿钱走人,明白吗?“
陈默看着老庄主,“您知道什么?“
老庄主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提醒你,津门最近不太平,有钱人家的丧事,往往没那么简单。“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老庄主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半个时辰后,陈默收拾好工具,出了义庄。
他走的是小路,穿过枯树林,绕过一片荒地,才能到津门城里。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挑担的货郎,见了义庄的人,都绕着走。
这行当晦气,没人愿意沾。
陈默习惯了,也不在意。
李府在城南,是津门有名的富户。
大门气派,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挂着白灯笼。
陈默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来吊唁的。
管家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陈师傅,您可算来了。“
“尸体在哪?“陈默问。
“在后院灵堂,您跟我来。“
李府的灵堂比义庄大了十倍。
白幡挂满了院子,地上铺着厚厚的纸钱,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还没封钉。
陈默走过去,掀开棺盖看了一眼。
李员外躺在里面,穿着寿衣,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像是中毒。
“李老爷是什么时辰去的?“陈默问。
管家愣了一下,“大概...子时左右。“
“子时。“陈默重复了一遍,“有人看见他走之前的样子吗?“
“这...“管家有些为难,“陈师傅,您只管入殓,其他的不该问就别问了。“
陈默没说话,伸手去摸李员外的手腕。
尸僵已经开始,但手腕处有一块奇怪的淤青,形状像是一个手印。
陈默收回手,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按规矩开始净身。
温水浸过毛巾,轻轻擦拭李员外的脸庞。
就在陈默的手指触碰到李员外额头的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一间密室里,李员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惨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推门进来,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面具。
“李员外,货呢?“那人问。
“我...我真的没有。“李员外声音发抖。
黑衣人笑了笑,伸手按在李员外的胸口。
“那就别怪我了。“
李员外瞪大了眼睛,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色迅速变青,嘴唇变紫,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
黑衣人转身离去,临走前说了一句。
“镇魔司的人,明天会来收尸。“
画面一闪而逝。
陈默的手顿在半空,呼吸微微一滞。
镇魔司。
又是镇魔司。
“陈师傅?“管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怎么了?“
“没事。“陈默收敛心神,继续手中的活计,“只是李老爷走得不安详。“
管家脸色变了变,“陈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只是实话实说。“陈默淡淡道,“入殓可以,但得加钱。“
“加钱?“管家瞪大了眼睛,“刚才不是说好了五十两吗?“
“那是正常入殓的价。“陈默说,“李老爷这情况,得做镇魂仪式,不然头七回魂,家里不安宁。“
管家犹豫了一下,“要加多少?“
“一百两。“
管家咬了咬牙,“行,我给。“
陈默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心里清楚,李府的人未必不知道李员外是怎么死的。
但有些事,不能说破。
就像义庄的规矩,只管送人走,不管人怎么走的。
入殓完毕,陈默收了银票,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管家忽然叫住他。
“陈师傅,留步。“
陈默转身,“还有事?“
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我家老爷生前留下的,说如果有什么意外,就交给义庄的人。“
陈默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为什么给我?“
“老爷说,义庄的人嘴最严。“管家说,“这东西放别人那儿,不安全。“
陈默盯着管家看了许久,然后把信封收进怀里。
“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走出李府大门时,他感觉怀里的信封微微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一样。
回到义庄,已经是傍晚了。
老庄主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烟袋,正在抽烟。
看见陈默回来,他招了招手。
“回来了?“
“嗯。“陈默走到他身边坐下。
“顺利吗?“
“顺利。“
老庄主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天黑后,陈默回到灵堂,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一条蛇缠绕着十字架。
和镇魔司徽章上的图案一样。
陈默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葬经现世,诸方皆动。若想活命,速离津门。“
字迹潦草,像是临死前匆忙写下的。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离津门?
他能去哪?
义庄在这儿,老庄主在这儿,他哪儿也去不了。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走到灵堂中央。
右手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又开始发烫。
陈默卷起袖子,盯着那道纹路,低声说了一句。
“万业葬经,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脑海中没有回应。
但灵堂里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跳了三下。
陈默皱了皱眉,转身准备去里屋看看老庄主。
刚走到门口,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挖土。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谁会来义庄挖土?
陈默吹灭烛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从门缝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在院子里挖坑。
那人穿着黑袍,脸上戴着面具,和李员外记忆里的黑衣人一模一样。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袖子下的纹路微微发烫。
【检测到敌对气息,是否启用往生眼?】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默沉默了一瞬,在心里回答。
“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