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名为“合作”的枷锁

巷子里的风仿佛都凝固了。

那几个字,“最高级别的医疗支持”,如同一道无法抗拒的魔咒,精准地击中了陆川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要害。

他周身因为愤怒和绝望而狂涌的混沌黑雾,在这句话面前,像是被烈日照耀的冰雪,出现了瞬间的溃散和停滞。所有反抗的念头,所有玉石俱焚的疯狂,都在妹妹苍白而虚弱的脸庞浮现于脑海的那一刻,开始剧烈动摇。

自由,尊严,未来……这些在不久前还无比珍贵的东西,在倾城的生命面前,似乎都变得轻如鸿毛。

白先生的警告犹在耳边——不要相信任何人。

可是,他有的选吗?

接受,或许是一条披着糖衣的死路,最终的下场是被圈养、被研究、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但过程里,倾城或许能得到救治,能活下去。

反抗,是十死无生的绝路。就算他能侥幸从这天罗地网中杀出去,面对整个国家机器的追杀,他能逃到哪里去?又怎么可能在亡命天涯的途中,为妹妹找到那飘渺的生机?

他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遗民”,但首先,他是一个哥哥。

沉重的无力感如同深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他的脊梁骨彻底压断。他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五名天应局的队员依旧保持着绝对的警惕,战术手电的光束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他牢牢笼罩。叶梓菱就站在光网的中心,神情冷漠如冰山,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裁决,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即将被录入系统的程序选项。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凝固到极点的气氛中,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呵……”

一声极轻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紧接着。

“呵呵……哈哈哈哈!”

陆川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笑声从一开始的压抑,逐渐变得肆无忌惮,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自嘲、一丝疯狂、还有一丝彻底豁出去的无畏。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巷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几名如临大敌的队员面面相觑,握着武器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在他们处理过的无数案件中,见过崩溃的,见过求饶的,也见过悍不畏死的,但像陆川这样,在被重重包围、生死一线的情况下,还能笑出声的,他们是第一次见。

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叶梓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她身后的副组长,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沉稳的中年男人——林涛,眉头微微皱起,审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

“长官,”陆川缓缓抬起头,笑声渐渐平息,但他眼中的癫狂却未完全褪去,反而化作了一种锐利得惊人的锋芒,“你们这‘邀请’的方式,跟绑票有什么区别?”

他以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口吻,轻飘飘地将这颗炸弹丢了出来,彻底打破了对方营造出的那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叶梓菱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刚刚觉醒、被逼入绝境的毛头小子,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还有胆量用这种方式来消解她的气场。

“这不是邀请,”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有的冰冷,“是通知。是基于《条例》的合法流程。”

“流程?”陆川脸上的自嘲之色更浓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用枪指着脑袋的流程?”

他收敛了所有笑容,向前踏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五名队员的神经瞬间绷紧,手指全都搭在了扳机上!

陆川却视若无睹,他漆黑的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地锁着叶梓菱的眼睛,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可以跟你们走,也可以配合你们的一切调查。”

这句话让叶梓菱身后的林涛松了口气,但陆川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巷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叶梓菱好看的眉头终于第一次蹙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陆川:“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不,我有。”陆川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资格不是你给的,是我自己挣的。就凭我能徒手撕了三个邪教徒,就凭我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而不是被你们直接击毙,这就是我的资格。或者,你们可以试试现在开枪,看看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我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快!”

他身上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混沌之息,随着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威胁,再次蠢蠢欲动,丝丝缕缕的黑气在他体表缭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几名队员的脸上都露出了怒容,这小子太嚣张了!

叶梓菱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阻止了队员们可能出现的过激反应。她深深地、重新地审视着眼前的陆川,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这家伙……不是个普通的觉醒者。

他不是一个被力量冲昏了头的莽夫,也不是一个被现实吓傻的懦夫。他在用看似疯狂的举动,为自己争取最后、也是唯一的博弈空间。

“说。”许久,叶梓菱的红唇中,才冷冰冰地吐出了一个字。

陆川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为过度亢奋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条理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我跟你们走,不是接受监管,是合作。我可以为你们提供关于混沌遗民、关于邪教徒的第一手情报,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作为顾问协助你们的行动。但你们必须保证我的人身自由和基本权利,我不是犯人,更不是你们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第二,我妹妹的治疗,你们必须保证动用最高级别的资源。而且,所有的治疗方案,我必须拥有全程的知情权和最终的决定权。没有我的签字同意,任何人不能对她进行任何带有研究性质的实验性治疗。她的安全,是这次‘合作’的底线,也是唯一的底线。”

他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敲打在寂静的小巷里,也敲打在天应局众人的心上。

那个叫林涛的副组长,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了一丝赞许。

这小子,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而且头脑清醒得可怕,在如此绝境之下,还能瞬间抓住对方抛出的唯一善意——他妹妹的治疗,并以此为基石,反过来构建自己的谈判筹码。他提出的每一个条件,都精准地打在了“合作”的边界线上,既不至于让天应局无法接受,又最大限度地为自己争取了尊严和主动权。

“第三,”陆川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是合作,那情报就必须对等。你们要向我开放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情报,秩序侧的力量体系,混沌侧的分布,你们天应局的内部结构……所有我想知道的,只要不涉及最高机密,你们都必须告诉我。还有,我需要修炼资源,能让我快速变强、学会控制这身力量的资源。一个失控的合作者,对你们来说,价值远不如一个能被掌控的强大战力,不是吗?”

三个条件说完,陆川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梓菱,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已经亮出了所有的底牌。成,则暂时脱离险境,踏入一个名为“合作”的枷锁;败,则万劫不复。

巷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梓菱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快速评估陆川提出的条件,以及他这个“混沌遗民”所代表的价值和风险。

一个拥有冷静头脑、懂得谈判博弈、并且已经达到“启灵”境巅峰的混沌遗民……这在天应局过去的档案中,是绝无仅有的孤例。他到底是不可控的巨大威胁,还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深入混沌侧的绝佳棋子?

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了,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的前两个条件,我可以作为特殊申请,向总局上报。最终结果,需要高层审批。”

她的目光在陆川身上停留了片刻,继续说道,“至于第三个,要看你的价值。你对天应局的价值,决定了你能获得多少情报和资源。价值,是需要你自己来证明的。”

虽然回答得模棱两可,但终究是没有直接拒绝。

陆川心中那根紧绷到极点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丝。

“但现在,”叶梓菱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必须立刻跟我们走。这是谈判的基础。”

陆川缓缓松开了那一直紧握着、掌心已经被指甲刺出血印的拳头。

他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好。”

他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他踏上的,是一条与虎谋皮的危险道路。前面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坦途,而是秩序侧更加严密、更加冰冷的审视和考验。

但至少,他为自己和妹妹,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就在他点头同意的那一刻,巷口处,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通体漆黑、连车窗都贴着最深色防窥膜的商务车,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巷口,稳稳地停下。

“嗤——”

液压驱动的车门向一侧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车门之内,是深不见底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的黑暗,仿佛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森然入口,正静静地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