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从“忘归堂”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门里走出来,重新回到现代都市的霓虹灯下,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的外套口袋里,揣着一本薄薄的、用泛黄牛皮纸包裹着的古籍,封面上没有名字,触手却有一种温润又粗粝的质感。
《混沌吐纳法》。
这是白先生给他的东西,也是他活下去,以及保护妹妹的唯一希望。
“混沌遗民”、“天道封印”……这些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现代人世界观的词汇,此刻正像无数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翻滚、烙印,让他头痛欲裂。
原来,他不是生了什么怪病,也不是被什么恶灵附体。他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一个不容于这个世界的原罪。他是旧时代的残党,一个行走在“秩序”边缘的异类。
妹妹倾城的病,也不是什么“先天性神经衰弱综合征”,而是和他一样,是体内混沌血脉失控的前兆。白先生说得明确,那块名为“混沌核”的吊坠,就是压制他们兄妹体内混沌血脉的“封印”,如今封印破碎,他先一步觉醒,而妹妹,则正滑向失控的深渊。
他必须尽快学会这本《混沌吐纳法》,学会掌控这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否则,他和妹妹的结局,只会是被这股力量彻底吞噬,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
“记住,孩子。”
白先生最后的话语,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从今天起,你就是行走在刀尖上的孤魂。秩序会视你为必须清除的异端,而那些混沌的狂信徒,会视你为最肥美的猎物。不要相信任何人,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不要相信任何人……
陆川攥紧了口袋里的古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回到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家,看到妹妹的脸,那能让他在这片冰冷残酷的真实世界里,找到一丝慰藉。
为了节省时间,他下意识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可以直通公交站的近路小巷。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耸的居民楼墙壁,将头顶的夜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黑带。墙壁上布满了杂乱的涂鸦和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垃圾发酵的酸腐气味。
就在陆川走到小巷中段,整个人都隐没在阴影里的那一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金属构件咬合的声音,突兀地从他身后的巷口响起。
陆川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在瞬间根根倒竖!
这声音他并不熟悉,但他那被混沌之力强化过的听觉,却能精准地分辨出,那是某种精密机械上膛的动静!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身后的巷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三道黑色的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动作标准,手中都持着造型奇特的、非制式的枪械,黑洞洞的枪口在远处路灯的余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牢牢地锁定着他。
陷阱!
陆川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想从另一头的巷口冲出去。
然而,当他转过身的瞬间,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前方的巷口,同样被两道身影堵死,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
他被包围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他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在察觉到危险时,已经被无数根致命的丝线牢牢缠住,动弹不得。
巷子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点。
那五个黑衣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铁血肃杀之气,让陆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就会在下一秒被打成筛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道身影,缓缓从前方巷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高挑的身材,干练的马尾,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包裹着劲瘦有力的身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能冻结人的灵魂。
正是叶梓菱。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通体呈暗银色、造型极具科幻感的狰狞手枪。枪身线条流畅而凌厉,枪管下方似乎还附带着某种能量装置,正散发着幽幽的蓝色微光。
那把名为“破晓”的武器,枪口稳稳地、毫无动摇地,对准了陆川的眉心。
“陆川。”
叶梓菱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冰冷、清脆,不含任何多余的情感,像两块美玉在相互撞击。
“金江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二年级学生,兼职外卖员。”
她每说出一个词,陆川的心就往下跌落一分。
“父母于十二年前失踪,被认定为意外死亡。现与妹妹陆倾城相依为命,居住在城南德安小区的廉租房内。”
她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陆川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扔在了冰天雪地里,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在对方面前都成了一个可笑的谎言。白先生的警告,石少天的挑衅,图书馆里的监视……原来,从那天晚上开始,自己就已经被这张无形的大网盯上了!
“七日前,晚十一点三十四分,你出现在7号废弃化工区的非法祭祀现场。”叶梓菱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现场发现三名‘万界低语教派’的邪教徒尸体,死因均为脏器碎裂、全身骨骼粉碎性骨折,与你离开现场的时间吻合。”
“我说的,对吗?”
最后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川的胸口,让他呼吸一滞。
完了。
一切都暴露了。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吼,从他口中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
轰!
那股沉寂在他血脉深处的混沌之息,在极致的情绪刺激下,轰然爆发!黑色的、肉眼可见的雾气从他身体里狂涌而出,瞬间便将他全身笼罩。他的双眼,在刹那间被浓郁的墨色彻底吞噬,闪烁着野兽般暴戾而疯狂的光芒。
巷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的青苔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股源自太古洪荒的、混乱而邪恶的气息,让周围几名天应局的队员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了凝重和忌惮的神色。
陆川握紧了双拳,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足以撕裂一切的狂暴力量。他死死地盯着叶梓菱,大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拼了!
就算是死,也要从这里杀出去!
然而,面对这恐怖的异变,叶梓菱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她那握枪的手,稳得就像焊死在了空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川,看着他被混沌之息侵蚀、异化,眼神中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原来,已经到了‘启灵’境的巅峰,难怪能徒手格杀三名被‘赐福’的邪教徒。”
她用一种近乎自语的音量评价了一句,然后,就在陆川积蓄力量,准备发动雷霆一击的瞬间,她的语气却突然放缓了。
“别紧张,陆川,我不是来杀你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陆川燃烧的怒火之上。
还不等陆川反应过来,叶梓菱继续用她那平铺直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我代表国家超自然灾害应对总局,正式通知你:你体内的特殊基因已于七日前觉醒,根据《超自然力量觉醒个体监管条例》第三款第七条,你已被正式列为A级监控对象。”
什么?
国家?总局?条例?监控对象?
一连串陌生的官方词汇,像一颗颗子弹,射入了陆川因为混沌之力而变得有些混乱的大脑,让他那股拼命的冲动,出现了一丝迟滞。
叶梓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动摇。
“咔哒”一声,她收起了那把令陆川心悸不已的“破晓”手枪,将其插回腰间的枪套。这个动作,无疑是在释放一种缓和的信号。
紧接着,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份用密封袋装着的、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展示给陆川看。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清晰地传到了陆川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一是,放弃抵抗,跟我们回去,接受天应局的全面评估和监管。我们会为你建立绝密档案,提供合法的身份庇护,并由专业人士指导你如何控制体内失控的力量。”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陆川周身缭绕的黑雾,直视着他的灵魂深处。
“并且,我们可以为你妹妹陆倾城,提供目前最高级别的医疗支持,动用一切资源,确保她的生命安全。”
医疗支持!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陆川最脆弱的软肋上!他周身那狂暴的混沌之息,甚至都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出现了一瞬间的溃散。
他愣愣地看着叶梓菱,那张美得令人窒息却毫无感情的脸,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还身处绝境。
“二是,”叶梓菱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冷酷地给出了另一条路,“你现在反抗,我们将依据《条例》第五款,将你当场镇压。哪怕你侥幸逃脱,你也将被列为‘高危级混沌污染源’,照片和信息会发放到全国所有分部,接受最高级别的通缉。从那一刻起,你和你妹妹,将成为整个国家秩序的敌人,不死不休。”
巷子里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陆川周身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了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混乱的大脑正在拼命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决定他一生命运的选择题。
是交出自己,用自由和未来,去换取妹妹一个渺茫的、却可能是唯一生机?
还是听从白先生的警告,不相信任何人,带着妹妹一起亡命天涯,在秩序与混沌的夹缝中,过着朝不保夕、随时都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的逃亡生活?
他抬起头,看向叶梓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一丝能够让他判断真伪的线索。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绝对的理性和冷酷,就像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精密机器。
巷子里的气氛,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那五个黑衣队员依旧保持着标准的战术姿态,黑洞洞的枪口像是五只择人而噬的凶兽之眼,沉默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另一边,是布满荆棘的囚笼。
他,无从选择,却又必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