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三长老尘骨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眉头紧锁。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更显出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狐疑。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他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的人——尘锋。
这个被家主收养的野种,十五年来一直是个废物,任人欺凌也不敢还手。可最近这段时间,他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尘骨闭上眼,在脑海中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先是觉醒仪式。那个野种觉醒的武魂是一粒沙——最废的武魂,没有任何品级。这本该是个笑话,但尘骨清楚地记得,觉醒石上浮现出那粒沙的瞬间,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粒沙,太真实了。
普通的废武魂,觉醒时浮现的虚影都是模糊的、虚幻的,但尘锋的那粒沙,却像是一颗真正的沙粒悬浮在空中,边缘清晰,质感真实。那种感觉,就像那不是武魂,而是一颗真正的、有实体的沙粒。
当时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现在想来,那绝不是眼花。
然后是后山的事。
尘烈说尘锋总往后山跑,每次回来都带着魂兽材料。一开始他以为是捡来的,但后来尘烈去挑衅,亲眼看到尘锋单手架住了他全力一掌。
四环大魂师的全力一掌,被一个没有魂环的废物单手架住?
这怎么可能?
再后来,武魂殿的张执事来了,说森林里出现了万年魂兽,被一个用断剑的少年斩杀。而那少年,和尘锋关系匪浅。
万年魂兽,那是九环魂圣级别的存在。能斩杀万年魂兽的,至少也是八环以上的强者。那个用断剑的少年能杀得了万年魂兽,为什么会对尘锋另眼相看?
还有那天,他亲眼看到尘锋从森林里出来,怀里抱着两个人,浑身是血,但眼神平静得可怕。那不是普通人该有的眼神,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有这种眼神?
尘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野种,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间偏僻的小院。小院里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到底是什么呢……”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父亲!”
尘烈推门而入,满脸兴奋。
尘骨眉头一皱:“大半夜的,吵什么?”
“父亲,我查到了!”尘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尘锋那个废物,他果然有鬼!”
尘骨眼睛一亮:“说!”
“我今天偷偷跟在他后面,看到他去了后山。”尘烈道,“您猜我看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
“他进了森林,不到一个时辰就出来了。”尘烈道,“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颗魂晶!那颗魂晶我认得,是千年幽冥虎的魂晶!”
尘骨瞳孔一缩。
千年幽冥虎,那是五百年以上的魂兽,实力相当于人类五到七环魂师。尘锋一个废物,怎么可能杀得了千年魂兽?
“你确定没看错?”
“绝对没错!”尘烈拍着胸脯保证,“那魂晶是深紫色的,拳头大小,我亲眼看到他收进怀里!”
尘骨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烈儿,你最近不要再去招惹他了。”
尘烈一愣:“为什么?”
“这个尘锋,不简单。”尘骨沉声道,“他身上一定藏着秘密。在弄清楚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父亲……”
“闭嘴!”尘骨冷喝一声,“我的话你不听了?”
尘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尘骨挥挥手:“下去吧。”
尘烈悻悻地离开。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尘骨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千年魂兽……万年魂兽……断剑少年……神秘的白狐……”
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
忽然,他停下敲击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管你有什么秘密,只要报给武魂殿,总能查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按动一个隐藏的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盒,玉盒上刻着武魂殿的标志。
他取出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传讯玉符。
这是武魂殿张执事临走前留给他的,说是有什么发现,可以随时传讯。
尘骨握着玉符,犹豫了片刻。
一旦传讯,就等于彻底和尘啸天撕破脸。他是三长老,但尘啸天才是家主。如果查出来的东西没什么价值,他在家族里的日子会更难过。
但如果尘锋真的藏着什么大秘密……
他想起张执事临走前的话——“若是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武魂殿必有重赏。说不定,能帮你坐上家主之位。”
家主之位。
这四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心。
他咬了咬牙,催动魂力,注入玉符。
玉符亮起,一道光芒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尘锋,别怪我。”他喃喃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太扎眼了。”
第二天一早,尘锋照例去城门口喝白莲的粥。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每天他都会准时出现,笑着喝完粥,然后和白莲聊几句天,再笑着离开。白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温和,越来越慈爱,像是看一个听话的孩子。
但只有尘锋知道,每次喝完粥,他都会催动石珠,把体内的毒素吞噬得干干净净。
而白莲的那些问话,他也都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
“小锋啊,你家住在哪里?”
“城东尘府。”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有养父,还有几个不太对付的族人。”
“修炼得怎么样啊?”
“还行,勉强能吸收点魂力。”
每一句都是实话,但每一句都无关紧要。
白莲显然很满意,她以为毒素已经开始起作用,以为尘锋正在慢慢变成她的傀儡。
今天喝完粥,白莲忽然道:“小锋啊,你那个朋友,用断剑的那个,他怎么不喝粥啊?”
尘锋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无痕他从小就不爱喝粥,说是喝不惯。”
“哦?”白莲笑了,“真是个怪人。不过没关系,他不喝就不喝吧。对了,他是什么来历啊?”
“剑宗的弃徒,被追杀逃出来的。”
“剑宗?”白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剑宗的人可不好惹。他得罪了剑宗,还能活到现在,不简单啊。”
尘锋笑道:“他实力强,一般人打不过他。”
“是吗?”白莲笑得更温和了,“那改天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也想结交这样的强者。”
“好啊。”尘锋点头,“改天我带他来见仙子。”
又聊了几句,尘锋告辞离开。
走出粥棚,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白莲在打听剑无痕的事。她对剑无痕产生了兴趣——或者说,她开始怀疑了。
毕竟剑无痕从来没喝过她的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控制的迹象。以白莲的多疑,肯定会起疑心。
“得提醒无痕小心点。”他喃喃道。
回到尘府,刚进小院,就看到剑无痕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眉头紧皱。
“怎么了?”尘锋问。
剑无痕收回目光,看向他:“昨晚,有人用传讯玉符。”
尘锋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魂力波动。”剑无痕道,“那种波动,是远距离传讯特有的。从方向看,是尘府里发出的。”
尘锋心头一凛。
尘府里有人给外面传讯?传给谁?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尘骨。
“是他。”他咬牙道,“他肯定在向武魂殿汇报什么。”
“有可能。”剑无痕道,“你打算怎么办?”
尘锋沉默片刻,道:“先按兵不动。他想查,就让他查。反正我的秘密,他查不出来。”
剑无痕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尘锋!给老子滚出来!”
是尘烈的声音。
尘锋眉头一皱,和剑无痕对视一眼,走出院子。
院门口,尘烈带着七八个跟班,正大摇大摆地站在那里。看到尘锋出来,他冷笑一声:“哟,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呢。”
尘锋淡淡道:“什么事?”
“什么事?”尘烈眯起眼,“听说你最近发大财了?从森林里弄了不少好东西吧?拿出来,让本少爷开开眼。”
尘锋看着他,忽然笑了。
“尘烈,上次诬陷我偷你魂晶,被关了禁闭,这么快就忘了?”
尘烈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少废话!今天老子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是来跟你算账的!”
“算什么账?”
“你打伤我的账!”尘烈指着自己胸口,“那天在院子里,你那一掌,打得我到现在还疼!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尘锋笑了,笑得很冷。
“是你先动手的,我只是自卫。打不过,怪谁?”
“你——!”尘烈大怒,“好,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兄弟们,上!给我废了他!”
七八个跟班一拥而上!
尘锋眼神一冷,正要出手——
一道黑影闪过,挡在他身前。
剑无痕。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人,手按在剑柄上,淡淡道:“想死,就过来。”
那股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全场!
那些跟班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停下脚步,脸色惨白。他们只是些二环三环的小喽啰,哪里见过这种气势?光是剑无痕身上散发的那股杀意,就让他们腿软了。
“废物!”尘烈大怒,一把推开跟班,自己冲了上来,“老子亲自来!”
他催动武魂,雷刀虚影在身后浮现,一刀斩向剑无痕!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雷电缠绕,刀气纵横,威势惊人!
剑无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随手一挥——
叮!
断剑出鞘,和雷刀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然后,雷刀碎了。
尘烈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剑无痕收起断剑,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回院子。
“下次再来,死。”
尘烈躺在地上,满脸惊恐。
他可是四环大魂师,是尘家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竟然连那少年一招都接不住?
那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尘锋走到他面前,蹲下,低声道:“尘烈,我劝你一句,别再招惹我了。否则,下次就不是吐血这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院门口,那些跟班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远处的一座阁楼上,尘骨站在窗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剑无痕那轻描淡写的一剑,看着尘锋那平静如水的眼神,眼中光芒闪烁。
“果然有问题。”他喃喃道,“那个用断剑的少年,至少是六环以上的强者。这种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一个废物?”
他转身,看向桌上那枚已经暗淡下去的传讯玉符。
“张执事,你怎么还不来?”
当天夜里,张执事来了。
他没有走城门,而是直接从城外飞进来,落在尘骨的院子里。
“你传讯说有大发现?”他问。
尘骨点头,把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张执事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你是说,那个叫尘锋的小子,身边有一个能斩杀万年魂兽的强者?”
“不止如此。”尘骨道,“他自己也有问题。一个没有魂环的废物,怎么可能单手架住四环魂师的全力一掌?他一定隐藏了实力。”
张执事沉吟片刻,道:“那个用断剑的少年,我听说过。剑宗弃徒剑无痕,据说体内有神族血脉,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能跟在尘锋身边,说明尘锋绝不简单。”
他看向尘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个尘锋,还有什么异常?”
尘骨想了想,道:“最近几天,他每天都去城门口喝一个白衣女子施的粥。那个女子叫白莲,自称是行善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白莲?”张执事眉头一皱,“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他沉思片刻,忽然脸色大变。
“白莲!是神使团的白莲!”
尘骨一愣:“神使团?”
“你不知道。”张执事压低声音,“神使团是神界在人间的势力,一个个都是半神级别的强者。那个白莲,就是神使团第七席!她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如果白莲在这里,那事情就复杂了。
神使团插手的事,武魂殿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个尘锋,到底什么来头?”张执事喃喃道,“能让神使团的人盯上,能让剑无痕追随,自己还能隐藏实力……”
他看向尘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既然被我们盯上了,就不能放过。他身上一定有大秘密,说不定和传说中的神格有关。”
“神格?”尘骨心跳加速。
“你不知道?”张执事冷笑,“传说第十四主神陨落,神格碎片散落人间。谁要是能得到一块,就能获得神的力量。那个尘锋,说不定就有一块。”
尘骨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他能得到神格碎片……
“别想太多。”张执事打断他的幻想,“就算他有,也轮不到你。武魂殿会处理这件事。你的任务,是继续监视,随时向我汇报。”
尘骨点头,但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张执事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道:“别打歪主意。神格碎片不是你能碰的东西。碰了,会死。”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尘骨站在院子里,久久不动。
神格碎片……
如果他能得到……
不,张执事说得对,那东西不是他能碰的。但万一有机会呢?
他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小院里,尘锋盘膝坐在梧桐树下,正在修炼。
忽然,他睁开眼,看向院墙的方向。
“有人。”
剑无痕从屋檐下站起,手按剑柄。
片刻后,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在他们面前。
是老鬼。
“前辈?”尘锋一愣,“你怎么又来了?”
老鬼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出大事了。”
“什么事?”
“武魂殿的人,在查你。”老鬼道,“我偷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怀疑你身上有神格碎片。”
尘锋心中一凛。
“而且,他们知道白莲在这里。”老鬼继续道,“那个张执事说,要让武魂殿的高手来,把你抓回去。”
剑无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什么时候?”
“三天后。”老鬼道,“三天后,武魂殿会派一个八环魂皇过来,亲自抓人。”
尘锋沉默。
八环魂皇,那是仅次于九环魂圣的存在。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打不过。
“前辈,你有什么建议?”
老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跑。”
“跑?”
“对,跑。”老鬼道,“离开青阳城,去别的地方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尘锋摇头:“我不能跑。我跑了,养父怎么办?月奴怎么办?无痕怎么办?”
“你不跑,大家都会死。”老鬼道,“武魂殿的人不会放过你,神使团也不会放过你。你只有离开,才能保护他们。”
尘锋沉默。
他知道老鬼说得对。只要他还在青阳城,这里就会成为战场。武魂殿、神使团、说不定还有其他势力,都会蜂拥而来。到那时,养父、月奴、无痕,都会被牵连。
但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有了朋友,有了亲人,有了活下去的目标。现在让他抛下一切逃走,他做不到。
“让我想想。”他道。
老鬼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快做决定。时间不多了。”
他翻墙离开。
尘锋坐在梧桐树下,久久不语。
剑无痕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怎么想?”尘锋问。
剑无痕沉默片刻,道:“我跟你走。”
尘锋一愣。
“你去哪,我去哪。”剑无痕道,“我说过,你欠我一条命,要还。你不能死。”
尘锋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看向苏月奴的房间。房间里还亮着灯,苏月奴应该还没睡。
“我去和月奴商量一下。”
他走进屋里,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苏月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尘锋,眼中满是坚定。
“阿锋,我也跟你走。”
“可是你……”
“我说过,你去哪,我就去哪。”苏月奴握住他的手,“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尘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道,“我们一起走。”
三天后,武魂殿的人来了。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身穿金色长袍,胸口绣着八道金纹——那是八环魂皇的标志。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武魂殿弟子,一个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
张执事陪在老者身边,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刘长老,那个小杂种就住在城东尘府。您放心,他跑不了的。”
刘长老点点头,淡淡道:“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尘府走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尘锋三人,已经在前一天夜里,悄悄离开了青阳城。
此刻,他们正走在通往北域的小路上。
身后,青阳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尘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等我。”他喃喃道,“等我变强了,就回来。”
三人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是危险的世界,但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