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城墙根下的百鬼图,肃杀之极庚金米

西汉高速上的悍马车,轮胎带起的积雪早已化作了满地的泥泞。

当西安城那厚重如山的城墙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际线并未像往常那般亮起晨曦,而是被一层极其压抑的、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地扣住。空气中不再是太白山的草木清香,而是一种极其尖锐、带着铁锈味道的肃杀之气。

这种气,在玄学中被称为“庚金煞”。

张岁寒坐在副驾驶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他的那双眼眸依然诡异,左眼漆黑如深渊沃土,右眼嫩绿如新生春芽。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让他此时看起来不像是那个在汉中老街吃面皮的小道士,倒像是一位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巡视人间苦难的治中祭酒。

“岁寒,喝点热水吧,你的手心一直在冒冷汗。”白素素一边开车,一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从太白山回来后,张岁寒就一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静谧状态。白瑶瑶已经被民调局送进了西安最好的军区医院,有陈公望派出的特战小组二十四小时保护,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白素素知道,妹妹虽然活了下来,但张岁寒为了救她,强行将“青木米”转嫁到自己体内,这无异于在心脏旁边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核弹。

“我没事,只是这城里的‘声音’太吵了。”张岁寒嗓音沙哑,他闭上眼,仿佛能听到整座西安古城墙都在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那厚达数丈、周长近十四公里的明代城墙,此刻在张岁寒的灵觉中,不再是冷冰冰的砖石,而是一条被无数根钢针死死钉在地上的巨龙。

“黎兄,你感觉到了吗?”张岁寒侧头看向后座的黎木水。

黎木水此时正捧着那截已经长出了一片嫩叶的神树残枝,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感觉到了。是‘庚金之气’在大规模外泄。西安城墙是这十三朝古都的‘甲胄’,现在有人在剥这层甲。”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西安城墙的南门——永宁门外。

这里原本是游人如织的景区,此刻却被民调局的黄色封锁线围得水泄不通。陈公望披着一件军大衣,正站在护城河边,面色冷峻地看着城墙根部。

“你们总算回来了。”陈公望快步走上来,指着那青灰色的墙砖,“看看吧,这已经超出我们的理解范畴了。”

张岁寒跳下车,走到城墙根下。

只见那历经数百年风雨、坚硬如铁的城砖上,竟然渗出了一层厚厚的红色液体。那液体不是血,而是极其纯净的铁锈水。这些锈水顺着砖缝蜿蜒而下,竟然在干涩的地面上,勾勒出了一幅宏大而诡异的画卷。

那是一幅图。

无数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人影,在这幅图中挣扎、撕咬、攀爬。他们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有的披甲执锐,有的衣衫褴褛,每一个影子的轮廓都极其清晰,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那痛苦扭曲的表情。

“百鬼夜行图。”黎木水低呼出声,他摘下黄金面具,指尖轻触那些锈水,“这不只是幻觉,这是西安城墙在这几千年里,吸收的所有战死沙场的杀伐执念。有人在用庚金之力,强行把这些执念给‘煮’了出来。”

“是涝峪口那边传过来的气。”张岁寒缓缓抬头,看向西南方向。

涝峪口,秦岭七十二峪之一,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的咽喉。在那里,埋葬了无数次围城战中战死的冤魂。

“陈局,刚才监测到,城墙根部的磁场强度已经爆表了。”一名技术员跑过来汇报,“而且,涝峪口深处的一个废弃兵工厂遗址,突然出现了超强的高温反应,那里……好像有人在‘打铁’。”

“打铁?”张岁寒冷笑一声,“那不是在打铁,那是在炼米。三斗灵米中的最后一斗——庚金米,就在那个兵工厂的熔炉里。”

……

三人的行动没有片刻耽搁。

陈公望调集了两架民调局专用的静音直升机,在夜幕的掩护下,将张岁寒三人直接空投到了涝峪口的深处。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山谷,四周绝壁环绕。在山谷的中心,坐落着一座苏式风格的旧工厂,红砖厂房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恐怖。巨大的烟囱里,此时竟然冒出了蓝紫色的火焰,直冲云霄。

张岁寒落在地面,脚下的碎石被那股弥漫的庚金之气震得微微发抖。

“素素,黎兄,这一次你们守在门口。”张岁寒从包里掏出那面已经长满了嫩绿枝蔓的祭酒鼓。

由于“青木米”的生机滋养,这面鼓不仅完全修复了,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变化。鼓架上的嫩芽与张岁寒心脉处的青木之力相连,只要张岁寒心跳不灭,这面鼓就永远不会破碎。

“岁寒,你现在的状态……”白素素握紧短刀,眼神中满是不忍。

“这是祭酒的命,逃不掉的。”张岁寒拍了拍白素素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不羁笑容,“放心,还没带你去吃那一碗加了两个卤蛋的面皮,我舍不得死。”

他独自一人,大步跨进了那座冒着紫火的旧厂房。

厂房内部,热浪袭人。

巨大的熔炉中心,并没有铁水,而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通体金黄的球体。那球体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出一种足以切开空间的锐利光芒。

在那球体的正下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白色神官袍,手里握着一柄长达两米的太刀。他的双眼微闭,每一次呼吸,熔炉里的紫火都会随之摇摆。

“东瀛神道教,最高大祭司——土御门严。”张岁寒在距离老者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

老者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情感,只有如刀锋般的冷意。

“张家的小辈,你杀了我的孙子苍,又毁了我的弟子千代子。我本该将你碎尸万段,但不得不说,你能走到这一步,确实让我惊讶。”

土御门严站起身,手中的太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这颗庚金米,是以西安城墙五百年的杀性为引,加上我土御门家族秘传的‘神铁精金’炼制而成。它代表的是绝对的‘毁灭’。张岁寒,你拿什么来接?”

“拿我的这双拳头,还有我汉家祭酒的这身硬骨头!”

张岁寒不再废话,他猛地拍向祭酒鼓。

咚——!

鼓声不再沙哑,而是带上了一种如同巨龙咆哮般的雄浑。

随着鼓响,张岁寒体内的黑金(土)与青木(木)两种力量瞬间爆发。他的左半边身体浮现出如同大地岩石般的坚硬纹路,右半边身体则被无数翠绿的蔓藤缠绕。

“土生木,木克金!给我压回去!”

张岁寒一拳轰出,狂暴的土木之力合二为一,化作一只巨大的虚幻拳影,直取熔炉中心的庚金米。

“无知。”

土御门严面色冷峻,太刀横斩。

一道细长到极致的银色刀芒划过空间。

嗤——!

那道足以镇压山岳的拳影,在接触到刀芒的瞬间,竟然被平滑地切成了两半。刀芒余势不减,直接在张岁寒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但诡异的是,那血痕里并没有流出血,而是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绿芽芽,在瞬间修补了伤口。

“哦?治中祭酒的‘不死之身’?”土御门严眉头微挑,“有意思,那我就看看,是你的自愈快,还是我的刀快!”

老者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厂房内,无数道银色的刀光如细雨般落下。每一道刀光都蕴含着极致的庚金杀意,能轻易切断钢筋混凝土。

张岁寒陷入了苦战。他疯狂地拍击鼓面,利用黑金之力在身体周围筑起一道道厚重的土墙,又利用青木之力化作无数鞭影去捕捉对方的位置。

砰!砰!砰!

厂房内的设备在两人的对撞中纷纷炸裂。

张岁寒的身上不断出现伤口,又不断愈合。那种极致的痛苦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但他那双异色的瞳孔却越来越亮。

“张岁寒,你的米,太嫩了。”

土御门严出现在半空,他双手握刀,太刀上凝聚出一股足以刺瞎人眼的金色光芒。

“庚金一闪,万物寂灭!”

这一刀,是神官的绝杀。

刀芒未至,张岁寒脚下的水泥地面已经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就是现在!”

张岁寒突然停止了拍鼓,他猛地张开双臂,竟然不再设防,任由那道毁灭性的刀芒劈入了自己的胸口。

“岁寒——!”守在门口的白素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想要冲进来,却被黎木水死死拽住。

“别去!他在‘借力’!”黎木水眼眶通红。

只见那道金色的刀芒劈入张岁寒的胸口后,并没有将他劈开,而是像陷入了泥沼一般,被他体内的黑金与青木两股力量死死地咬住了。

张岁寒喷出一口鲜血,他狞笑着,双手死死抓住了土御门严的太刀刀身。

“老头儿……你听过‘金入土中,自得其位’吗?”

张岁寒的胸口处,那颗黑金米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吞噬力。它不仅仅在吞噬刀芒,竟然在顺着太刀,强行吸取熔炉里那颗还没完全成熟的庚金米!

“你疯了!三米合一,你会爆体而亡!”土御门严惊恐地想要撤刀,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像是长在了刀柄上一样,根本无法松开。

“爆不爆,爷说了算!”

张岁寒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咆哮,他背后的祭酒纹身在这一刻竟然演变成了三色交织的奇特符文。

土、木、金。

三股力量在他的体内疯狂绞杀、融合。他的皮肤开始寸寸崩裂,露出下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筋肉,又在瞬间被绿色的蔓藤缝合。

“给我……过来!”

张岁寒猛地一拽。

熔炉中心那颗金色的庚金米,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刺入了张岁寒的眉心。

轰——!

整座厂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一道三色交织的光柱冲破屋顶,直插云霄,将方圆十公里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中心,土御门严被这股恐怖的能量冲击波直接掀飞出去。他的太刀寸寸断裂,一身白色的神官袍碎成了布条,原本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苍老的脸上满是惊骇与绝望。

“三斗合一……祭酒真身……”

土御门严摇晃着站起来,看着光雾中那个正缓缓走出的身影,嘴角流出一抹苦涩,“东瀛神道百年谋划,终究……还是输给了这西安的一块城砖……”

光雾散去。

张岁寒站在废墟之中。

他的头发变成了如庚金般的淡金色,瞳孔恢复了正常,但眼底深处却流转着黑、绿、金三种光晕。他手中那面祭酒鼓,此时已经完全变了样。鼓面变得晶莹剔透如玉石,鼓边缠绕着暗金色的神铁,几片嫩绿的叶子点缀其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祥和与威严。

他迈出一步,脚下的废墟碎石竟然自动铺成了一条平整的小路。

“你可以滚了。”

张岁寒看着土御门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大御神’。西安的米,他吃不起。再敢踏入华夏一步,我便带着这三斗灵米,去你们那海岛上‘敲敲鼓’。”

土御门严张了张嘴,最后发出一声颓然的叹息,身形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黎明。

当第一缕阳光真正刺破云层,照在涝峪口的废墟上时,一切都归于平静。

陈公望带着人马冲了进来。

“岁寒!”白素素不顾一切地扑进张岁寒的怀里,感受到他胸口平稳有力的心跳,才终于放声大哭。

张岁寒有些笨拙地拍着白素素的背,转头看向黎木水和陈公望,露出了那个熟悉而又疲惫的笑容。

“陈叔,这回……西安的泡馍,得管饱。”

“没问题,你要吃多少,陈叔管多少!”陈公望眼眶泛红,重重地拍了拍张岁寒的肩膀。

张岁寒看着那重归寂静的城墙方向。

他知道,体内的三斗灵米虽然暂时平衡了,但这只是“秦岭龙脉”博弈的第一阶段。那更深处的巴蜀鬼国,以及那失踪的另外两斗灵米,还在远方等待着他。

但至少现在,这西安城的百鬼图散了。

城墙根下的那些阴气,重新化作了保护这座城的坚实甲胄。

“走吧,回汉中接瑶瑶。”

张岁寒牵起白素素的手,迎着朝阳走出了废墟。

他的脚步轻快,腰间的祭酒鼓随着走动,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轻响。

那响声穿透了山谷,穿透了云层,仿佛在告诉这片承载了五千年历史的土地:

汉家祭酒,归位。

(第二卷:长安龙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