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雾锁迷林

第七日,寅时末。

天还没亮透,黑水河三岔口的沙洲上,覆着一层灰蒙蒙的寒霜。枯黄的芦苇杆子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发出簌簌的脆响。

土地庙里,火堆的余烬只剩下几点暗红。萧寒月靠着土墙坐着,身上裹着那件半旧的厚棉衣,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几天前那种死人般的青灰,总算多了些活气。他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眉宇间那道深壑般的刻痕,也似乎淡了些许。

苏晚棠正将最后一块烙饼掰碎,就着雪水,喂到他嘴边。

萧寒月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块黑乎乎的烙饼,没说什么,张口接了,慢慢咀嚼。动作依旧迟缓,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

“我们该走了。”吃完最后一口,他推开苏晚棠递来的水碗,声音低哑,却清晰。

苏晚棠手一顿,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她知道萧寒月是对的。在这沙洲上躲了七天,已经是极限。食物快吃完了,药材也所剩无几,最重要的是,这里并非真正的安全之地。影煞的杀手能找到回春堂,未必不能找到这里。

陈伯早已收拾停当。他将那个神秘包裹里剩下的肉干、药材小心包好,又把从庙里找到的一个破瓦罐洗刷干净,装上干净的雪,准备路上化水喝。

苏晚棠扶着萧寒月起身。七天休养,加上孟掌柜留下的药和那神秘包裹里的“安神定惊丸”,他总算恢复了些许力气,能够勉强自己行走,只是脚步虚浮,走不了多远就得歇息。

三人走出破败的土地庙。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冰冷。萧寒月身体晃了一下,苏晚棠连忙用力撑住他。

“往北。”萧寒月望着河对岸被晨雾笼罩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那里就是信中所说的“迷雾林”方向。

没有船。河面虽然冻得结实,但冰层厚薄不一,暗流处甚至有活水。陈伯用树枝试探了几次,选了一处看似最坚实的冰面,率先走了上去。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用树枝敲打前方冰面,确认无误才落脚。

苏晚棠搀扶着萧寒月,跟在后面。踩上冰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冰层在脚下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苏晚棠心跳如鼓,紧紧抓住萧寒月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陈伯的背影,不敢有丝毫分神。

短短几十丈宽的河面,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

当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冻土时,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萧寒月更是脸色发白,喘息急促,不得不停下歇息。

“公子,小姐,前面就是林子了。”陈伯指着不远处那片在晨雾中显得阴森森的密林。林木高大茂密,即使是寒冬,枝叶凋零,但藤蔓交错,枯草没膝,依旧透着一股原始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更奇特的是,林中似乎终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即便是白日,视线也受阻严重。

这就是迷雾林。

苏晚棠看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林子,心中掠过一丝寒意。但回头望去,冰封的河面,孤零零的沙洲,更远处黑水镇模糊的轮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走。”萧寒月缓过气来,只吐出一个字。

三人一头扎进了迷雾林。

一进林子,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不知多少年累积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沉闷的声响。雾气在林间飘荡,时浓时淡,能见度不足十丈。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到,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呜咽般的怪响。

陈伯走在最前面,用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枯草,努力辨认着方向。苏晚棠搀着萧寒月紧随其后。林中根本没有路,只能凭着感觉,朝着大致向北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有时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三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方向感很快就失去了。太阳被浓雾和树冠遮挡,根本无从判断方位。脚下的腐叶层也越来越厚,有时能陷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异常吃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萧寒月的喘息声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苏晚棠自己也累得双腿发软,只是咬牙硬撑着。

“歇……歇一会儿。”萧寒月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苏晚棠连忙拿出水囊——破瓦罐在过河时不慎打碎了,幸好那神秘包裹里还有一个皮质水囊——递给他。萧寒月喝了几口,闭目调息。

陈伯也累得不轻,靠着另一棵树喘气,忧虑地环顾四周:“这雾邪门得很,根本辨不清方向……咱们别是迷路了吧?”

苏晚棠心中也是一沉。她抬头四望,四周除了树就是雾,景物几乎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来路去路。那封信上只说了“向北八十里,入迷雾林”,可没说过林子这么大,这么容易迷路!

“不能停。”萧寒月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这林子……不对劲。”

苏晚棠和陈伯闻言,都是一凛。

“公子,您是说……”陈伯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树枝。

“太静了。”萧寒月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浓雾,“没有鸟兽,虫蚁也少见。腐叶层这么厚,却连条蛇鼠的痕迹都没有。”

被他这么一说,苏晚棠才猛然惊觉。的确,从进林子到现在,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再没听到过任何活物的声响。这不符合常理。即便寒冬,森林里也不该如此死寂。

“还有这雾,”萧寒月继续道,眉头微蹙,“有股……淡淡的腥气。”

苏晚棠和陈伯使劲嗅了嗅,空气中除了泥土和腐叶的霉味,似乎……确实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很淡,却让人闻了心头莫名发闷。

“是瘴气?”陈伯脸色发白。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听说过南方山林里有毒瘴,吸多了会让人头晕目眩,甚至丧命。

“不像。”萧寒月摇头,“瘴气颜色多有异,气味刺鼻。这雾只是寻常水汽,但这腥气……”他顿了顿,眼神更冷,“倒像是……血,混合了某种药物,经年不散。”

血?药物?

苏晚棠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难道这迷雾林,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陷阱?或者……坟场?

“那……那我们赶紧走!”陈伯声音发颤。

“走?”萧寒月冷笑一声,扶着树干艰难站起,“往哪走?你认得路?”

陈伯哑口无言。

“雾里有东西。”萧寒月忽然压低声音,目光如电,射向右侧浓雾深处。

苏晚棠和陈伯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仔细听,似乎……真的有极其轻微的、枯叶被踩踏的“沙沙”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而且不止一处!

声音很轻,很分散,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合围!

“上树!”萧寒月当机立断,一指旁边一棵枝干粗壮、易于攀爬的古树。

陈伯虽然年老,但逃命关头也爆发了力气,抱着树干奋力往上爬。苏晚棠则扶着萧寒月,想帮他上去。萧寒月却推开她的手,低喝:“你先上!”

苏晚棠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一咬牙,学着陈伯的样子,抓住树干上的凸起和藤蔓,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她从未爬过树,动作笨拙,手心很快被粗糙的树皮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下。

萧寒月在她下方,单手扣住树干,借力向上。他重伤未愈,体力不济,每上一尺都异常艰难,额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在苏晚棠刚刚爬上一根粗壮横枝,回头想拉萧寒月一把时——

“沙沙”声骤然逼近!

浓雾中,猛地窜出七八道黑影!

不是人!

是狼!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毛色灰黑,油光水滑,眼睛在雾气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它们无声无息,动作迅捷如鬼魅,龇着森白的獠牙,直扑尚在树干中段的萧寒月!

“小心!”苏晚棠尖叫。

萧寒月反应极快,在狼爪即将抓到他脚踝的瞬间,猛地向上一荡,另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抓住了更高处的一根树枝。但他重伤之下,气力不济,这一荡已是极限,抓住树枝的手滑了一下,身体顿时向下坠去!

一头最为雄壮的灰狼人立而起,血盆大口直咬他小腿!

电光石火间,萧寒月眼中厉色一闪,空着的左手在腰间一抹——那里藏着从回春堂杀手身上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的短刃!刀光乍现,向下疾刺!

“噗嗤!”

短刃精准地刺入灰狼张开的巨口,从咽喉直透后脑!灰狼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四肢抽搐。

但这一击也耗尽了萧寒月最后的气力,他抓住树枝的手彻底松开,身体向下坠去!

“寒月哥哥!”苏晚棠魂飞魄散,想也不想,纵身从横枝上扑下,双手死死抓住了萧寒月的手臂!

她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少力气?萧寒月下坠之势又猛,两人顿时一起向下滑落!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从旁边横枝伸出,死死抓住了苏晚棠的腰带!

是陈伯!他不知何时爬到了相邻的横枝上,此刻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脸憋得通红,用尽全力拉住两人。

下坠之势骤止!

但苏晚棠和萧寒月都吊在半空,全靠陈伯一人支撑!而树下,剩下的六七头灰狼已蜂拥而至,围着树干打转,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的“猎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不断尝试跳跃,锋利的爪子在树干上抓挠出深深的痕迹!

“小姐!抓紧!”陈伯嘶声吼道,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

苏晚棠双手死死抱着萧寒月的手臂,指甲深深抠进他棉衣里,感觉自己的胳膊几乎要被扯断。萧寒月也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借力稳住身形。

下方,狼群躁动不安。它们似乎受过某种训练,并不盲目扑咬,而是轮流跃起,试图用爪牙勾扯吊在半空的两人。最近的一次,狼爪几乎擦到了萧寒月的鞋底!

“这样不行!”萧寒月喘着粗气,低头看着下方虎视眈眈的狼群,又抬头看了看上方咬牙坚持、眼看就要力竭的陈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放手!你们上去!”

“不行!”苏晚棠尖叫,眼泪夺眶而出,“要死一起死!”

“蠢!”萧寒月厉喝,想挣脱她的手,苏晚棠却抱得更紧。

就在这僵持不下、生死一线的关头——

“嗖!”

一支羽箭,破开浓雾,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没入一头正欲跃起的灰狼眼眶!

“嗷呜——!”那灰狼惨嚎一声,翻滚倒地。

紧接着,“嗖!嗖!嗖!”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箭法奇准,力道刚猛,每一箭都直奔狼群要害!转眼间,又有三头灰狼被射翻在地,哀嚎挣扎。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狼群一阵骚乱,剩下的几头灰狼停止了攻击,警惕地望向羽箭射来的方向,低吼着,缓缓后退。

浓雾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分开雾气,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厚重的、脏兮兮的皮袄,头戴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脸上胡子拉碴,看不清具体年纪,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在帽檐下闪烁着精光。他背上背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硬木长弓,腰间挂着箭囊和一把厚重的猎刀,手里还握着一把兀自震颤的猎弓。

是个猎户。

他看了眼树上吊着的三人,又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狼尸,眉头皱起,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外乡人?跑这鬼林子里作死?”

话音未落,他脸色忽然一变,侧耳倾听,猛地转头望向雾气更深处,厉声道:“还有东西!不想死就赶紧下来,跟紧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树上三人,张弓搭箭,警惕地对着雾中某个方向,脚下却开始缓缓后退。

萧寒月目光一闪,低喝:“下去!”

苏晚棠此时也听到,浓雾深处,传来更多、更密集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爪牙在枯叶上爬行!她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和陈伯一起,手忙脚乱地往下爬。

脚刚沾地,浓雾中影影绰绰,又出现了更多幽绿的光点!不止狼!还有体型更大、动作更迅捷的黑影在雾气中一闪而过!

“走!”那猎户低吼一声,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去,速度极快,却步法稳健,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

萧寒月强提一口气,拉着苏晚棠,跟在猎户身后。陈伯也连滚爬爬跟上。

猎户显然有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跑,一边不断改变方向,时而绕过大树,时而跳过横倒的朽木,时而钻进茂密的灌木丛。他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古怪,似乎暗合某种规律,并非直线。

身后的“沙沙”声紧追不舍,但始终被拉开一段距离,且声音似乎渐渐分散,仿佛迷失了方向。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变淡了许多,隐约能看到前方出现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地,甚至有几缕微弱的阳光穿透雾气照下来。而身后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猎户停下脚步,拄着猎弓,微微喘息,回头看向跟着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三人,尤其多看了萧寒月几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上停留片刻。

“到了。”他粗声粗气地说,用猎弓指了指前方,“再往前二里地,就是我们屯子。这片雾气淡,那些东西一般不进来。”

苏晚棠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陈伯更是直接瘫坐在地,呼哧呼哧说不出话。

萧寒月靠着树干,脸色比刚才更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胸口的棉衣又隐隐渗出血迹。刚才一番奔逃,显然牵动了伤口。

“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苏晚棠勉强平复呼吸,向猎户行了一礼。

猎户摆摆手,没接话,目光依旧打量着萧寒月,忽然问道:“你受伤了?很重的内伤,还有刀剑外伤。惹上仇家了?”

语气直接,毫不拐弯抹角。

萧寒月抬眼,迎上猎户审视的目光,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

“难怪往这鸟不拉屎的林子里钻。”猎户哼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这迷雾林,别说你们外乡人,就是常年在林子里讨生活的老猎户,也不敢轻易深入。林子里不光有狼群,还有更邪门的东西,雾气也古怪,容易迷路,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运气好,今天正好轮到我在这一带巡山,听到动静赶过来。再晚一步,就成了狼粪了。”

苏晚棠心有余悸,连忙再次道谢。

猎户却话锋一转:“不过,你们也不能白让我救。我们屯子有规矩,不接待来路不明的外客。尤其……”他又瞥了萧寒月一眼,“尤其还带着伤的。谁知道会引来什么麻烦。”

苏晚棠心中一紧,正要开口恳求,萧寒月却先一步说道:“我们并非有意叨扰,实在是走投无路。若壮士肯行个方便,容我们暂住几日,养好伤便走,必有厚报。”

他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卑不亢。

猎户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似乎在权衡。目光在萧寒月腰间的短刃(之前杀狼后并未收回)上扫过,又看了看苏晚棠和陈伯,最后,瓮声瓮气地问:

“你们……认识一个叫‘种梅人’的老家伙?”

苏晚棠心中剧震!

来了!信中提到的接头暗号!

她强压住激动,看了一眼萧寒月。萧寒月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光,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苏晚棠深吸一口气,直视猎户,“正是‘种梅人’前辈,指引我们来此,寻找一位姓‘石’的老猎户。”

猎户——石猎户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似乎缓和了一分。

“我就是石老三。”他干脆地说,“跟我来吧。屯子里有空屋子,先安顿下再说。”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雾气渐稀的林子深处走去。

苏晚棠和陈伯大喜过望,连忙搀扶起萧寒月,跟了上去。

走出这片稀疏林地,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雾气几乎散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出一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木屋村落。村落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屋顶炊烟袅袅,隐约能听到鸡鸣犬吠之声,甚至还有孩童的嬉闹传来,与刚才那死寂诡异的迷雾林判若两个世界。

村口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上面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还有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不知什么野兽的头骨,随风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几个正在村口空地上劈柴、晾晒兽皮的汉子,看到石老三带着三个陌生的、狼狈不堪的外乡人回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着,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对外来者的审视和警惕。

石老三冲他们挥了挥手,喊道:“老五,去告诉你爹,来了几个‘种梅人’的朋友,借住几天!”

一个精瘦的年轻汉子应了一声,扔下斧头,快步跑向村子深处。

石老三则领着苏晚棠三人,径直走向村子边缘一栋相对独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屋。

木屋不大,但还算结实干净。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两凳,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角落里堆着些兽皮、弓箭、熏肉之类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烟火和兽皮混合的气味。

“就这儿了。”石老三指了指土炕,“先歇着。你,”他看向萧寒月,“伤得不轻,别乱动。一会儿让我家婆娘送点热水和吃食过来。你们的事,晚点再说。”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石大叔,”苏晚棠连忙叫住他,拿出那个神秘包裹里剩下的一点肉干和药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石老三看了一眼,摆摆手:“用不着。‘种梅人’的面子,值这些。东西留着,你们自己用。”顿了顿,又补充道,“屯子里规矩多,没事别乱跑,尤其晚上。还有,别跟外人提起你们打哪儿来,为啥来。就当是……进山采药迷路的亲戚。”

语气不容置疑。

苏晚棠连连点头:“我们明白,绝不给您添麻烦。”

石老三这才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木屋里只剩下三人。苏晚棠和陈伯扶着萧寒月在炕上躺下,又连忙检查他的伤口。果然,之前包扎好的肩伤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染红了棉衣。

苏晚棠手忙脚乱地找出金疮药,重新为他包扎。萧寒月闭着眼,任由她动作,只是眉头微蹙,显然在忍耐痛楚。

包扎完毕,苏晚棠才松了口气,瘫坐在炕沿,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陈伯则忙着将破瓦罐里化开的雪水烧开,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有烟火气,有松木香,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叫和孩子嬉闹声。

这一切,都充满了真实的、人间烟火的气息。

与刚才迷雾林中那死寂、诡异、充满杀机的世界,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们暂时安全了。

苏晚棠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望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迷雾林里的惊险遭遇,石老三看似粗豪实则谨慎的态度,还有这看似平静、实则排外的猎户村落……

前路,真的会如那封信所指引的,是一处避风港吗?

她低头,看向昏睡中依旧眉心微蹙的萧寒月。

答案,或许只有时间才能揭晓。

而此刻,他们需要的是休息,是恢复,是在这陌生的、不知是福是祸的“靠山屯”,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