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雪洲孤庙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黑水河在这里一分为三,形成一片宽阔的、被冰层和淤泥覆盖的河滩。河心处,果然有一片不大的沙洲,高出水面丈许,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芦苇和灌木,中央立着一间矮小破败的土地庙。

庙真的很小,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个大点的神龛。土坯垒的墙,茅草盖的顶,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一角还勉强撑着。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饥饿的嘴。

苏晚棠和陈伯搀扶着萧寒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冰冷的淤泥和碎裂的冰碴,终于踏上沙洲松软的冻土。两人早已精疲力竭,陈伯更是气喘如牛,几乎站立不稳。萧寒月一路昏沉,只在剧痛或颠簸时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身体冰冷得像块石头。

“就……就是这里了。”苏晚棠喘着粗气,望着那间破庙,心中却没有丝毫抵达目的地的轻松,只有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庙里比外面更暗,更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神像只剩半截身子,歪倒在墙角,面目模糊。屋顶的破洞透下几缕灰白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但至少,有四面墙,能挡一挡风。

陈伯强撑着,用树枝简单清扫出一块干净些的角落,又费力地搬来几块还算完整的土坯,垒成一个简陋的避风处。苏晚棠将孟掌柜给的油布包裹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萧寒月放平,让他枕着包裹。

萧寒月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泛青,呼吸微弱断续。苏晚棠连忙按照孟掌柜的嘱咐,找出那个红色蜡丸,捏开,将里面一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喂他服下。又找出绿色瓷瓶里的药膏,就着天光,小心地涂抹在他肩头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触体即化。萧寒月似乎感觉到舒适,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呼吸也略微平稳。

苏晚棠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如同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叫嚣。手上之前愈合的冻伤,因为寒冷和用力,又隐隐作痛起来。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望着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神空洞。

陈伯在外头转了转,回来时手里捧着几捧干净的雪,又捡了些枯枝。“小姐,先化点雪水喝,再想法子生火。这地方……怕是待不久。”

苏晚棠点点头,知道陈伯说得对。这里虽然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没有食物来源,没有御寒之物,萧寒月的伤势更需要安稳的环境和药物治疗。他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去一个更安全、更适宜养伤的地方。

可是……去哪里呢?

天下虽大,似乎已无他们容身之处。朝廷、东厂、影煞、乃至那些觊觎“明月珏”的江湖势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不断收紧。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小姐,您先歇会儿,老奴盯着。”陈伯将化开的雪水递给苏晚棠,自己则握着那根一路当拐杖的树枝,警惕地守在庙门口。

苏晚棠接过破碗,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她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向昏睡中的萧寒月,又想起孟掌柜,想起河神庙那位神秘的“梅下鬼医”,想起栖霞镇外雪无痕复杂难言的眼神……这一路,似乎总在绝境时,遇到意想不到的援手。可每一次援手之后,又是更深的险境。

就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钢索,下方是万丈深渊。

“咳……咳咳……”

萧寒月忽然又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身体弓起,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苏晚棠慌忙扑过去,扶住他,拍着他的背。

咳了半晌,他才缓缓平息,重新瘫软下去,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苏晚棠俯身去听。

“……冷……”

很轻的一个字,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迷茫。

苏晚棠的心猛地一揪。她连忙将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夹袄脱下来,盖在萧寒月身上,又对陈伯道:“陈伯,快,生火!一定要把火生起来!”

陈伯连忙去摆弄那些半湿的枯枝,然而没有火石,只能靠最原始的钻木取火。他年纪大了,手上又满是冻疮,折腾了半天,只磨出一点青烟,火苗却始终不见。

天光越来越亮,庙内的温度却没有丝毫回升,反而因为空气流动,似乎更冷了。

萧寒月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由白转青。

苏晚棠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孟掌柜给的包裹里,好像还有一小瓶“驱寒药粉”。她连忙翻找出来,那是些灰白色的粉末,气味辛辣。她也不知道具体用法,情急之下,倒出一些在掌心,对着萧寒月的口鼻,轻轻吹气。

辛辣的气味刺激下,萧寒月皱了皱眉,似乎清醒了一瞬,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地看了苏晚棠一眼,又无力地闭上。

但颤抖,似乎减轻了些许。

苏晚棠不敢停,继续小心地吹着药粉。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扑棱棱”一阵响动。

陈伯立刻警觉地握紧树枝,挡在庙门口。

只见一只灰色的野兔,不知从哪窜出来,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庙前的枯草丛,又迅速消失在芦苇丛深处。

虚惊一场。

陈伯松了口气,正要回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在野兔窜出的方向,雪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犹豫了一下,对苏晚棠道:“小姐,我出去看看,好像有东西。”

苏晚棠点点头,依旧专注地照顾着萧寒月。

陈伯拄着树枝,小心翼翼走出破庙,来到刚才野兔出现的地方。那是一小片被灌木遮掩的洼地,积雪比别处薄。他拨开枯草,仔细查看。

雪下,露出一角深色的、粗糙的布料。

陈伯心中一动,伸手扒开积雪。

下面埋着的,竟是一个不大的、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裹!看大小和形状,竟与孟掌柜给他们的那个颇为相似!

陈伯连忙将包裹挖出来,入手沉甸甸的。他不敢耽搁,立刻抱着包裹回到庙里。

“小姐!您看这个!”陈伯将包裹放在苏晚棠面前。

苏晚棠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包裹,又看看陈伯:“这是……哪来的?”

“就埋在庙外不远,雪下面。像是……有人故意藏在那里的。”陈伯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疑。

苏晚棠心头一跳。故意藏在这里?谁会知道他们来这荒僻的沙洲土地庙?难道是孟掌柜?她提前料到了他们会来这里,所以预先埋下了补给?

可孟掌柜明明说,这土地庙是“荒废的”、“平时无人去”。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示意陈伯打开包裹。

包裹扎得很紧,费了些力气才解开。里面东西不多,却让苏晚棠和陈伯都愣住了。

两套半旧的、厚实的粗布棉衣棉裤,针脚细密,显然是手工缝制,大小正适合苏晚棠和萧寒月的身量。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尚有余温的烙饼和肉干。一小坛烈酒。几包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上面还细心地用炭条写着简单的功效和用法:外敷金疮药、内服驱寒散、安神定惊丸……甚至还有一小包女性月事期间调理用的红糖姜块。

最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署名。

苏晚棠颤抖着手,拿起信,展开。

字迹清秀工整,却透着一股冷硬的筋骨,与孟掌柜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但似乎……更苍劲一些。

信很短,只有几行:

“衣可御寒,食可果腹,药可应急。

向北八十里,出黑水河谷,入‘迷雾林’。林中有猎户村落,名‘靠山屯’,民风淳朴,少与外界通。寻一姓‘石’老猎户,言‘种梅人遣来’,或可得暂居之所。

切记:勿信途中所遇‘热心人’,勿近官道驿站,勿显财物武功。

前路仍险,各自珍重。”

没有落款。

苏晚棠反复读了几遍,心中惊疑不定。

这封信,无疑是为他们准备的。不仅知道他们会来这土地庙,连他们缺什么、需要什么都一清二楚。甚至,连下一步的去向都安排好了!

迷雾林?靠山屯?石姓老猎户?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被人暗中安排、却又不知是福是祸的诡异感。

是谁?孟掌柜?还是那位“梅下鬼医”?亦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他们尚未知晓的势力?

“小姐,这……”陈伯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凝重。

苏晚棠沉默良久,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然后,她拿起那两套棉衣,先给昏迷的萧寒月换上。棉衣很厚实,虽然半旧,却干净暖和。换上衣物的萧寒月,身体似乎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呼吸也平稳了些。

她又将另一套递给陈伯:“陈伯,你也换上,暖和些。”

陈伯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奴这身还能撑……”

“换上!”苏晚棠语气坚决,“我们都需要保存体力。这地方……不知道还要待多久。”

陈伯见她坚持,这才接过棉衣,到庙角落换上。

苏晚棠自己也换上了那套女式棉衣。衣物合身,带着一股淡淡的、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香。这让她心中稍安,至少,准备这些东西的人,似乎没有恶意。

她将烙饼和肉干分给陈伯一些,两人就着化开的雪水,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冰冷的食物下肚,虽然不算美味,却实实在在地补充了体力,驱散了些许寒意。

吃完东西,苏晚棠再次检查萧寒月的情况。喂他服下信中所提的“安神定惊丸”,又用烈酒擦拭他手脚,促进血液循环。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破庙的屋顶和墙缝,洒下几道斑驳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庙外,黑水河三岔口冰封的河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一片死寂的苍茫。

暂时安全了。

但苏晚棠知道,这安全如同阳光下的冰晶,美丽而脆弱。

她坐在萧寒月身边,望着庙外那片白得刺眼的世界,心中反复思量着那封信的内容。

向北八十里,迷雾林,靠山屯,石姓猎户……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如果不去,他们又能去哪里?在这荒郊野外的沙洲上,没有补给,没有药物,萧寒月的伤拖不起。

似乎……别无选择。

“陈伯,”她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我们休息一天,等寒月哥哥情况再稳定些,明天一早……出发。”

陈伯默默点头,没有异议。他也明白,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

苏晚棠从包裹里拿出那包“驱寒散”,按照说明,倒出一些在破碗里,用雪水化开,喂萧寒月喝下。又找出金疮药,重新为他肩头的伤口换药。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倾注在这小小的、关乎生死的照料中。

萧寒月在药力的作用下,似乎睡得更沉了些,脸上痛苦的神情也缓解不少。

苏晚棠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个曾经叱咤江湖、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寒刀客”,此刻却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生死系于一线。

而她,一个武功低微、不通世事的闺阁女子,却要扛起他活下去的希望,在这茫茫雪原中,寻找一条生路。

命运,真是讽刺。

“寒月哥哥,”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昏迷中的人说,“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阳光渐渐移动,庙内的光影随之变幻。

一天的时间,在焦虑、等待和反复的照料中,缓慢流逝。

傍晚时分,萧寒月又醒了一次。这次他的意识似乎清醒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不再涣散。他认出了苏晚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苏晚棠连忙凑近。

“……水……”他吐出微弱的气音。

苏晚棠赶紧拿来化开的雪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

喝了水,萧寒月的眼神清明了一些。他目光缓缓扫过破败的庙宇,落在苏晚棠身上,又看了看角落里和衣而卧、疲惫不堪的陈伯,最后,回到苏晚棠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迷茫,有警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这……是哪里?”他嘶哑地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黑水河三岔口,一个沙洲上的土地庙。”苏晚棠轻声回答,将遇到孟掌柜、影煞夜袭、以及发现这个神秘包裹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唯独隐去了那封信的具体内容——她本能地觉得,那封信的存在,暂时越少人知道越好。

萧寒月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苏晚棠说完,他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又连累你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自嘲。

苏晚棠摇头,鼻子发酸:“没有连累。是我自己要跟着你的。”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寒月哥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寒月闭上眼睛,似乎连思考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庙外渐暗的天色。

“往北走。”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江南是回不去了。往北,出关,去塞外。那里天高地阔,朝廷和中原武林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往北,出关,塞外。

这与信中指引的方向,不谋而合。

苏晚棠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点头:“好,我们往北走。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就出发。”

萧寒月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苏晚棠低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最终只是疲惫地合上眼,低声道:“……辛苦你了。”

夜色,再次降临。

陈伯在庙门口点起一小堆篝火——终于用那包神秘包裹里的火折子点燃了枯枝。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苏晚棠守着萧寒月,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庙外沉沉的夜色和闪烁的寒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点点。

至少,他们有了明确的方向。

至少,萧寒月在好转。

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至于前路是生门还是死局,那封信是援手还是陷阱……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握紧了袖中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指尖冰凉。

黑夜还很长。

而明天的路,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