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家

从星斗森林回史莱克城,正常脚程是三天。

林远和古月走了五天。

不是因为迷路,是因为古月走不动。

第一天还好,从森林边缘走到最近的小镇,三十里路,古月全程没说一句话,就跟在他后面,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林远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脸色有点白。

他以为她累了,晚上找了家便宜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古月站在房间门口,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怎么了?”

古月摇头。

“睡过床吗?”

古月想了想:“不记得。”

林远沉默了一下。

他把门推开,走进去,在床上坐了一下。

“软的。”他说,“躺着睡。”

古月站在门口,没动。

林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进去。”

古月迈了一步,走进房间。

林远退出来,把门带上。

“明早见。”他说。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太踏实,总担心隔壁会不会出什么事。凌晨的时候他爬起来,贴着墙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回去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敲门,古月来开门,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林远注意到,她眼睛下面有点青。

“没睡好?”

古月摇头。

“睡了吗?”

古月点头。

林远盯着她看了三秒,没再问。

第二天走了四十里。古月还是一句话不说,跟在后面。但到下午的时候,她脚步开始慢了,林远放慢速度等她,她赶上来,走几步,又慢下去。

第三天只走了二十里。

林远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回头看她。

古月站在三丈外,脸色白得像纸。

林远走回去,蹲下来,把她裤腿往上撸了一点。

脚踝肿了。

肿得像发面馒头。

林远抬头看她。

古月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肿的?”

古月想了想。

“第一天。”

林远深吸一口气。

“那你怎么不说?”

古月没回答。

林远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她不知道这算“有事”。

她不知道脚肿了要停下来休息。

她只知道他在往前走,她就要跟着。

林远低下头,把她另一只脚的裤腿也撸起来。

两只都肿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扔在地上。

“过来。”

古月走过来。

林远蹲下去,背对着她。

“上来。”

古月没动。

林远回头看她。

“脚肿成这样,还想走?”

古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林远的背。

“你累。”她说。

林远没说话。

他转回去,伸手往后一捞,直接把她捞到背上。

古月轻得不像话。

林远站起来,掂了掂,眉头皱起来。

这丫头有多重?

八十斤?

有没有八十斤?

他一边往包袱那边走,一边说:“这几天你吃了多少东西?”

古月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问你呢。”

“……忘了。”

“忘了?”

“饿就吃。”古月说,“不饿就不吃。”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这丫头在湖边蹲了三天,每天只吃他给的鱼。

他想起她去找三角眼那天,穿的是里衣,外面那件粗布裙盖在他身上。

他想起她给他那块石头的时候,说“它一直在亮”。

他继续往前走。

“……傻子。”他说。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她还是说自己。

古月没反驳。

她趴在他背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睡着了。

林远背着一个人,走得不快。

但比之前快。

因为不用等她了。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山村里借宿。

老两口收留了他们,给了一间柴房,铺了厚厚的干草。林远把古月放下来,她还在睡,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出去借了盆热水,端回来,把她的鞋脱了。

脚肿得更厉害了。

他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轻轻揉着。

古月动了一下,没醒。

林远低着头,专心揉她的脚。

柴房外面,老两口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那丫头怎么伤的?”

“不知道,背来的,那小伙子急坏了。”

“年轻人,心疼媳妇儿呢。”

“可不是,一路上都背着,愣是没放下来。”

林远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揉。

媳妇儿。

他想笑,没笑出来。

古月睡到半夜才醒。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里,脚上包着布,浸过药草的那种,凉凉的。

林远靠在墙角,睡着了。

月光从柴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古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来,把身上那件外套拿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她身上的,是林远的外套。

她披着外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林远没醒。

古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她把手缩回来,想了想,又伸出去。

这次是用手心贴着他的脸。

她的手是热的。

捂了一会儿,他眉头慢慢松开了。

古月就那么蹲着,把手心贴在他脸上。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柴房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第四天,林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里,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

古月坐在柴房门口,背对着他,看外面。

林远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醒了?”

古月没回头。

林远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

往外一看,愣住了。

外面在下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十一月的雪。”林远说,“来得真早。”

古月没说话。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化成水。

“冷吗?”林远问。

古月摇头。

她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滩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见过雪。”

林远偏头看她。

“在哪儿?”

古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是记得。”

林远没追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

“走吧,再不走,雪大了更不好走。”

古月站起来。

林远把包袱拎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停住。

回头看她。

古月站在原地,看着他。

林远走回去,蹲下来。

“上来。”

古月没动。

“脚还没好。”

古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包着的布还在,是她自己重新包的。

“我能走。”她说。

林远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

等了三秒。

古月走过来,趴到他背上。

林远站起来,掂了掂。

“……好像重了点。”

古月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吃了东西。”她说。

林远笑了一声。

大步往外走。

雪越下越大。

第五天傍晚,史莱克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里。

林远背着古月,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城门口的守卫看了他们一眼,没拦。

城里的雪小一点,但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街上人很少,店铺都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

林远往城西走。

巷子,歪脖子柳树,湖边。

柳树还在。

烤鱼摊还在。

那几块石头垒成的灶台还在,上面盖着一块破木板,是古月临走前盖的。

林远把古月放下来。

古月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灶台。

“还在。”她说。

林远点头。

“火还能生起来吗?”她问。

林远看着她。

“你饿了?”

古月想了想。

“你饿吗?”

林远没回答。

他从灶台底下扒出几根干柴,又掏出火折子,蹲下来生火。

古月蹲在他旁边,看着。

火慢慢生起来,噼啪响。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

林远从木盆里翻出几条鱼——冻得硬邦邦的,是他走之前留下的。

他把鱼放在火上烤。

古月蹲在火边,盯着鱼。

鱼皮慢慢变黄,滋滋响。

“熟了。”古月说。

林远把鱼递给她。

古月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停住了。

“怎么了?”

古月看着手里的鱼。

“不一样。”她说。

林远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古月想了想。

“你烤的。”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柳树下吃了三条鱼。

雪停了。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古月抱着膝盖,盯着火堆。

林远坐在她旁边,也盯着火堆。

“林远。”古月忽然开口。

“嗯?”

“你下次走,带着我。”

林远偏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盯着火堆。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紫色的眼睛很亮。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

古月没再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浅到差点没看见。

但林远看见了。

第二天,林远的烤鱼摊重新开张。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中午的时候,歪脖子柳树下排了十几个人。

有洗衣的大婶,有收工的渔户,有上次那个小孩——他今天又来了,带着他妈,还有他奶奶。

林远烤了一下午,手都快断了。

古月蹲在旁边,帮他递鱼、刷酱、收钱。

钱罐子满了两次,倒进布袋里,又满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林远数了数——二百三十七个铜魂币。

他盯着那堆铜钱看了很久。

“这么多?”古月问。

林远点头。

“为什么?”

林远想了想。

“因为下雪了。”他说,“天冷了,人都想吃点热乎的。”

古月“哦”了一声。

她把那些铜钱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钱罐里。

动作很慢,很认真。

林远看着她。

她今天还穿着那条围裙,灰蓝色的,有点脏了,但洗过。头发扎起来了,用一根草绳系着。脸上沾了点灰,她自己不知道。

林远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

古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林远收回手。

“灰。”他说。

古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没看到灰。

她想了想,也伸手,往林远脸上擦了一下。

林远没躲。

她的手很凉。

但很软。

“没了。”古月说。

林远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收拾摊子。

那天晚上,林远去城西的肉铺买了条五花肉,又去菜摊买了把青菜。

古月蹲在他屋门口,看他做饭。

屋里只有一口锅,一个灶台,一张床,一张桌子。

林远把肉切了,下锅炒,炒出油,放青菜,翻几下,出锅。

两碗米饭,一盘青菜炒肉。

古月端着碗,低头吃。

吃得很快,但一粒米都没掉。

林远看着她吃,自己也吃。

吃完古月把碗放下,看着他。

“明天还吃这个?”

林远想了想。

“想吃?”

古月点头。

“那明天再买。”

古月“哦”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远看着她。

“回去?”

古月点头。

林远站起来。

“送你。”

古月摇头。

“认得路。”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巷子,消失在拐角。

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

她的脚印一串,歪歪扭扭,往巷子深处去了。

林远站了很久。

然后关上门,回去睡觉。

那几天,日子过得很快。

早上生火,摆摊,烤鱼。中午古月来,蹲在旁边帮忙。傍晚收摊,数钱,去买菜,回屋做饭。吃完饭古月走,林远送她到巷子口。

有一天林远问她住哪儿。

古月想了想,指了指城西那片野坡子。

林远第二天跟过去看——野坡子边上有个废弃的守夜棚,木板搭的,漏风,里面铺着干草。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买了床棉被。

“给你的。”他把棉被递给古月。

古月抱着那床棉被,低头看了很久。

“软的。”她说。

林远点头。

“比干草软。”

古月没说话。

但她那天晚上抱着棉被回去的时候,走得很慢。

像怕摔着。

又过了几天,史莱克城上空那道裂隙忽然动了一下。

那天傍晚,林远正在收摊,忽然觉得天暗了一点。

他抬头看。

那道灰紫色的裂隙,边缘正在往外扩张。

很慢,但确实在动。

城里响起了警报。

不是海神阁那口钟,是外院的警笛,尖锐刺耳。

街上的人开始往屋里跑。

古月站起来,盯着那道裂隙。

林远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反射的。

是发出来的。

紫色的、淡淡的、一闪就灭的光。

“古月?”

古月没回答。

她盯着那道裂隙,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灰紫色。

林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凉的。

冰凉的。

“古月。”

古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退去。

“林远。”她说。

声音有点哑。

“嗯。”

“我……”

她没说下去。

林远没催。

就握着她的手,站在雪地里,等。

过了很久。

古月低下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

“有点烫。”她说。

林远低头一看——他的手心,正在发出微弱的光。

金色的。

很淡。

但确实是光。

他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