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驿馆旧事

卯时三刻,驿馆西厢。

宁霁月换下第三盆水。

铜盆里的清水早已染成淡红,她将帕子投进去,指尖触到水温已凉,便起身去炉边添炭。动作极轻,几乎听不见衣料窸窣声——仿佛怕惊动榻上那人的呼吸。

马超仍在昏睡。

烧退了,脉象也稳下来,只是睡得极沉。她方才为他换药时,揭开肋下绷带,见那七道伤口缝得整整齐齐,没有一道崩线。但他仍不踏实。

眉心拧着,唇角抿紧。

手掌攥成拳,搁在身侧,指节白得发青。

宁霁月将新帕覆上他额头,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眉骨。

那道旧伤。

她停了一瞬。

伤在眉尾,斜斜一道,长约寸半。愈合多年,疤痕已泛白,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像是幼时磕在桌角、或是玩耍时被树枝划破留下的——寻常孩童都有的旧痕。

可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

也说不上为什么。

榻边矮几上搁着那杆银枪。

她来时便看见了。枪靠在床沿,枪缨垂地,黑皮红缨已染成暗褐,分不清是魂兽血还是人血。她原以为护卫会将它挪开——哪有重伤之人搂着兵器入睡的道理?

护卫试过。

马超昏迷中仍握着枪杆,指节抠进枪柄缠绳,掰都掰不开。

宁霁月便说:由着他吧。

此刻银枪静静斜倚,枪尖朝外,三寸寒芒在晨光里收敛成一线。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将炉上煎好的药倾入盏中。

药汤浓黑,苦味漫开。

她搁盏,等它凉。

“——快追。”

榻上人忽然出声。

宁霁月抬眸。

马超没有睁眼。他仍在昏睡,呼吸却陡然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汗。他偏头,唇翕动,像是与什么人争执。

“枪呢……”

“……我枪呢……”

断句。

破碎。

宁霁月静坐,没有唤他。她只是将帕子重新蘸了凉水,搭在他额上。

他眉心拧得更紧。

“我枪在我手上。”

这一句清晰许多。

宁霁月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继续说。

不成句,不成章,只是将记忆里最沉的那些碎片囫囵吐出来。有时是“西陲”“铁枪”“雷夜”,有时是“猎魂队”“狼颅”“魂环”。她拼凑着,渐渐拼出一幅模糊图景——

六岁。雷雨夜。普通铁枪震颤,金色雷纹爬上右臂。先天满魂力。乡邻人充满了惊呀。

同年,入学途中遇猎魂队被屠。五百年雷霆魔狼衔断肢扑来,他举枪迎上,一枪贯颅。第一枚黄色魂环。

十四岁。归乡祭母,行踪被泄,仇家伏于官道。三名魂宗、一名魂王、一名魂帝。他毙二魂宗、重伤魂王,自己也身负七创。

七创。

她数过他身上的伤。

左肩一刀,从斜方肌劈至肩胛骨,深可见骨。右肋一剑,贴着肋骨滑过去,差三寸便是心肺。后背三处钝器伤,青紫漫成一片。还有那道从眉尾斜入发际的陈年旧伤——那是最早的,远在这些之前。

“母病故……”

他忽然不说了。

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眉间拧出的川字纹慢慢松开。似是梦到了极远处、极旧时的事。

宁霁月垂下眼睫。

她将盏中药倾入小匙,轻声道:“张嘴。”

他没有反应。

她便不再唤。只将药盏搁回桌上,用手帕覆盏口保温。

窗外驿卒劈柴声又起,笃、笃、笃。

她静坐片刻,目光落在马超枕侧。

那里露出一角粗布。

她认出了那只药囊。

昨夜她为他更衣疗伤时便已见过。囊系在腰间,三匝结,打的是死扣,扯不开。她试了一次,没扯动,便没再试。只是将染血的外袍褪下时格外小心,生怕扯断那根旧布系带。

此刻药囊歪在他腰侧,囊口依旧三道死结。

她垂眸。

这针脚她认得。

不是任何一家魂师宗门的制式,是民间女子手缝的平安囊。针脚细密,却有几处稍显疏落——像是缝囊之人视力已衰,或是手已不稳。

她想起他方才那句梦呓:母病故。

她没有再往下想。

只是将药囊轻轻摆正,让那三道死结朝上。

日头渐高。

护卫长叩门,低声禀报:武魂殿追兵已退至百里外,暂时无虞,问小姐何时启程归宗。

宁霁月答:“再等一日。他烧未退尽。”

护卫长称是,合门退去。

她回身,见马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

他没有看她。

只是直直望着房梁,眼神空而远,像还没从那场七日的追杀里走出来。又像早已走出来,正望着更远的地方。

她等他开口。

他没有开口。

她便取了矮几上凉透的药,倾回盏中,重新倒入药锅,添炭,煎第二遍。

药香重新漫开。

“你……”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她抬眸。

他顿住,喉结滚动两下,似在找词。

“你守了一夜?”

她答:“你的伤需要人看着。”

他没有道谢。

她也并不等。

药煎好了。她将药盏搁在榻边矮几上,起身,欲去窗边收那叠洗净的绷带。

“那囊。”

他忽然开口。

她停步。

“是我娘缝的。”他说。声音低,像怕惊破什么。

宁霁月没有回头。

“她病故那年我十一。”他继续说,“囊里装的什么,我没拆过。怕拆了,就合不上了。”

她静立。

窗纸透进来的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榻边,恰好落在那只粗布药囊上。

“你归乡祭母,”她轻声道,“便是去扫墓。”

他没有答。

沉默良久。

“……墓未扫成。”他说。

宁霁月转过身。

她第一次直视他的脸——不是治伤时垂眸看创口那种看,是正正望着他眉眼、他眉骨那道旧伤、他眼底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伤愈后,再去便是。”

她的声音不高,像说一件寻常事。

马超怔了一瞬。

他望向她。

十二岁少女立在窗边,晨光落在她侧脸,照得那枚明月佩温润如水。她面容沉静,没有多余表情,仿佛方才说的不是“再去扫墓”,而是今日天晴、明早落霜。

他忽然想起昨夜。

枪脱手,向前栽倒时,她伸手来扶。

那只手很小。

掌心有握塔磨出的薄茧。

他竟真没摔进尘埃。

“……你是七宝琉璃宗的人。”他哑声问。

她点头。

“宁霁月。”她报了名姓,不待他问,“宗主是我父亲。”

他没有惊讶。仿佛从昨夜那七层齐亮的塔光中便已猜到。

“那一枪,”她问,“是什么魂技?”

他摇头。

“不是魂技。是枪法。”

她等他说下去。

他却没有说。

不是不愿说。是那一枪刺出时,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魂力涌来、雷芒炸开、枪尖自行递了出去——像练过千万遍,又像从未练过。

她也不再追问。

只是将窗边那叠洗净的绷带收起,搁在他枕侧。

“一个时辰后换药。”她道。

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马超躺在榻上,望着房梁。

秋阳从窗格筛进来,一格一格落在他被衾上。他侧头,看见矮几上那盏药还温着。

药囊歪在腰间。

三道死结,安安静静。

他垂眼。

抬手,将囊摆正,指尖在粗布上停了一瞬。

很旧了。

布边已磨起毛,原是靛蓝色,洗得太多次,泛成灰白。那枝花绣在囊面正中,针脚细密,花瓣却歪了一瓣——母亲那两年眼睛已不太好了。

他记得那夜。

母亲倚在床上,就着一盏豆油灯,一针一线缝这囊。她缝得很慢,缝几针便要歇一歇,喘气声浊重如破风箱。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攥着那杆铁枪,不敢回头。

“孟起,”母亲唤他小名,“来。”

他起身,走到床前。

母亲将这囊系在他腰间,系了三道死结。

“里头是平安符,西凉旧俗。”她声音很轻,“你外祖母当年给我缝的,我舍不得用,一直留着。如今给你。”

他想说:娘,我不要平安符,我要你好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着头,看着母亲苍老的手在那三道结上按了按。

七日后,母亲病故。

他没能请来医师。

那天夜里他跪在灵前,没有哭。只是将那杆铁枪握在手里,攥了一夜。

此后三年,他再没回过西陲。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墓未立,碑未刻。他甚至连母亲的坟茔在哪片山坡都不知道——族人草草葬了她,待他赶回时,新坟已被秋草覆没。

他在山坡上寻了三日。

没寻着。

便跪在山坡上,朝着西边磕了三个头。

那一年他十一岁。

此刻他躺在驿馆旧榻上,腰间系着三年前那枚平安囊,囊内那道平安符还在。他从没拆开过。

怕拆开了,母亲最后一面便真的散了。

门外脚步声轻响。

他收手,将囊摆正,阖上眼。

宁霁月推门进来,手中捧一只新煎的药锅。她见他还阖着眼,没出声,只将药锅搁在炉边,蹲身添炭。

她鬓边碎发垂落一绺。

她以指尖勾回耳后。

动作很轻。

马超睁开眼。

她没抬头,只道:“该换药了。”

他“嗯”了一声。

她解开他肋下绷带,旧的药布已浸透血水。她以银镊夹起新帕,蘸药汤,从创口边缘向内轻轻按压。

他眉心微蹙,没出声。

她放轻了手劲。

“你母亲,”她忽然开口,声音如常,“给你缝那囊时,用的什么线?”

马超微怔。

“……红线。”他答。

她点头:“是九股合一股的绣线。民间叫‘长命线’,给孩子缝平安符用的。”

他沉默。

“囊面那枝花,”她将新帕覆上创口,开始缠绷带,“是九瓣铃兰。月华灵鹿栖息处才生。”

他听出她话里有未尽之意。

她没有说下去。

他将绷带头压住,任她绕第三匝。

“……什么花语?”他问。

她手指一顿。

片刻,她将绷带尾塞入第三匝下,压平整。

“静候归期。”

她答。

他没有说话。

窗外秋阳已移至中天。驿馆院中那棵老槐树筛下细碎光斑,落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她收拾好药箱,起身。

“明日辰时,再换一次药。”她道,“若烧不反复,后日便可下地。”

她推门。

“宁姑娘。”

她驻足。

马超靠在榻上,望着房梁。

“……多谢。”

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回头。

门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垂眼,解下腰间药囊,置于膝上。秋阳从窗格筛进来,照在旧囊上,那枝九瓣铃兰针脚细密,花瓣歪了一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囊重新系回腰间,系了三道死结。

枪靠在榻边。

枪缨红穗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他阖上眼。

这一夜,他第一次在这陌生驿馆里睡沉了。

没有梦。

只有檐角风铃偶尔响一两声,叮,叮,像月光敲在旧瓦上。

宁霁月回到邻室。

护卫长已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见她出来,低声禀报:武魂殿追兵已退尽,千道流大供奉遣人传信,三日后将亲至驿馆。

她点头:“知道了。”

护卫长欲言又止。

她抬眸。

“小姐,”护卫长压低声音,“您以七宝琉璃塔武魂救一个平民魂师,宗主那边……”

“父亲若问,”她道,“便说是我自作主张。”

护卫长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她立于窗前。

驿馆院中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她的倒影落在窗纸上,淡淡一痕。

她垂眸,解下腰侧明月佩。

祖传之物,历代宗主之女佩于腰间,从未离身。

她将它握在掌心。

玉质温润,贴着肌肤,凉意一丝丝渗入。

她想起他方才问:什么花语?

她答:静候归期。

他没有再问。

她将明月佩重新系回腰间。

夜深了。

她没有点灯。

只是坐在窗前,膝上摊着白日未翻完的那卷医书。窗外月光很淡,照在书页上,字迹模糊。

她一字未读。

不知过了多久。

邻室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二、三。

从榻边走到窗边。

停住。

她抬眸。

隔着一道墙,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窗前站定,正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她将书卷轻轻合上。

没有出声。

月光从两扇窗格同时漫入。

照着她。

照着他。

照着驿馆西厢这一夜静默。

照着他腰间那枚旧囊,照着她掌心那卷未翻一页的医书。

枪在墙角。

月在中天。

风从檐角过,槐叶响如碎玉。

他站了很久。

她也坐了那——么久。

直到月斜西墙,邻室脚步声再次响起,回榻边,阖眼。

她将灯芯拨亮三分。

翻开医书第一页。

窗外更深露重。

驿馆一夜,无人入眠。

又有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