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驿馆西厢。
宁霁月换下第三盆水。
铜盆里的清水早已染成淡红,她将帕子投进去,指尖触到水温已凉,便起身去炉边添炭。动作极轻,几乎听不见衣料窸窣声——仿佛怕惊动榻上那人的呼吸。
马超仍在昏睡。
烧退了,脉象也稳下来,只是睡得极沉。她方才为他换药时,揭开肋下绷带,见那七道伤口缝得整整齐齐,没有一道崩线。但他仍不踏实。
眉心拧着,唇角抿紧。
手掌攥成拳,搁在身侧,指节白得发青。
宁霁月将新帕覆上他额头,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眉骨。
那道旧伤。
她停了一瞬。
伤在眉尾,斜斜一道,长约寸半。愈合多年,疤痕已泛白,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像是幼时磕在桌角、或是玩耍时被树枝划破留下的——寻常孩童都有的旧痕。
可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
也说不上为什么。
榻边矮几上搁着那杆银枪。
她来时便看见了。枪靠在床沿,枪缨垂地,黑皮红缨已染成暗褐,分不清是魂兽血还是人血。她原以为护卫会将它挪开——哪有重伤之人搂着兵器入睡的道理?
护卫试过。
马超昏迷中仍握着枪杆,指节抠进枪柄缠绳,掰都掰不开。
宁霁月便说:由着他吧。
此刻银枪静静斜倚,枪尖朝外,三寸寒芒在晨光里收敛成一线。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将炉上煎好的药倾入盏中。
药汤浓黑,苦味漫开。
她搁盏,等它凉。
“——快追。”
榻上人忽然出声。
宁霁月抬眸。
马超没有睁眼。他仍在昏睡,呼吸却陡然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汗。他偏头,唇翕动,像是与什么人争执。
“枪呢……”
“……我枪呢……”
断句。
破碎。
宁霁月静坐,没有唤他。她只是将帕子重新蘸了凉水,搭在他额上。
他眉心拧得更紧。
“我枪在我手上。”
这一句清晰许多。
宁霁月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继续说。
不成句,不成章,只是将记忆里最沉的那些碎片囫囵吐出来。有时是“西陲”“铁枪”“雷夜”,有时是“猎魂队”“狼颅”“魂环”。她拼凑着,渐渐拼出一幅模糊图景——
六岁。雷雨夜。普通铁枪震颤,金色雷纹爬上右臂。先天满魂力。乡邻人充满了惊呀。
同年,入学途中遇猎魂队被屠。五百年雷霆魔狼衔断肢扑来,他举枪迎上,一枪贯颅。第一枚黄色魂环。
十四岁。归乡祭母,行踪被泄,仇家伏于官道。三名魂宗、一名魂王、一名魂帝。他毙二魂宗、重伤魂王,自己也身负七创。
七创。
她数过他身上的伤。
左肩一刀,从斜方肌劈至肩胛骨,深可见骨。右肋一剑,贴着肋骨滑过去,差三寸便是心肺。后背三处钝器伤,青紫漫成一片。还有那道从眉尾斜入发际的陈年旧伤——那是最早的,远在这些之前。
“母病故……”
他忽然不说了。
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眉间拧出的川字纹慢慢松开。似是梦到了极远处、极旧时的事。
宁霁月垂下眼睫。
她将盏中药倾入小匙,轻声道:“张嘴。”
他没有反应。
她便不再唤。只将药盏搁回桌上,用手帕覆盏口保温。
窗外驿卒劈柴声又起,笃、笃、笃。
她静坐片刻,目光落在马超枕侧。
那里露出一角粗布。
她认出了那只药囊。
昨夜她为他更衣疗伤时便已见过。囊系在腰间,三匝结,打的是死扣,扯不开。她试了一次,没扯动,便没再试。只是将染血的外袍褪下时格外小心,生怕扯断那根旧布系带。
此刻药囊歪在他腰侧,囊口依旧三道死结。
她垂眸。
这针脚她认得。
不是任何一家魂师宗门的制式,是民间女子手缝的平安囊。针脚细密,却有几处稍显疏落——像是缝囊之人视力已衰,或是手已不稳。
她想起他方才那句梦呓:母病故。
她没有再往下想。
只是将药囊轻轻摆正,让那三道死结朝上。
日头渐高。
护卫长叩门,低声禀报:武魂殿追兵已退至百里外,暂时无虞,问小姐何时启程归宗。
宁霁月答:“再等一日。他烧未退尽。”
护卫长称是,合门退去。
她回身,见马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
他没有看她。
只是直直望着房梁,眼神空而远,像还没从那场七日的追杀里走出来。又像早已走出来,正望着更远的地方。
她等他开口。
他没有开口。
她便取了矮几上凉透的药,倾回盏中,重新倒入药锅,添炭,煎第二遍。
药香重新漫开。
“你……”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她抬眸。
他顿住,喉结滚动两下,似在找词。
“你守了一夜?”
她答:“你的伤需要人看着。”
他没有道谢。
她也并不等。
药煎好了。她将药盏搁在榻边矮几上,起身,欲去窗边收那叠洗净的绷带。
“那囊。”
他忽然开口。
她停步。
“是我娘缝的。”他说。声音低,像怕惊破什么。
宁霁月没有回头。
“她病故那年我十一。”他继续说,“囊里装的什么,我没拆过。怕拆了,就合不上了。”
她静立。
窗纸透进来的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榻边,恰好落在那只粗布药囊上。
“你归乡祭母,”她轻声道,“便是去扫墓。”
他没有答。
沉默良久。
“……墓未扫成。”他说。
宁霁月转过身。
她第一次直视他的脸——不是治伤时垂眸看创口那种看,是正正望着他眉眼、他眉骨那道旧伤、他眼底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伤愈后,再去便是。”
她的声音不高,像说一件寻常事。
马超怔了一瞬。
他望向她。
十二岁少女立在窗边,晨光落在她侧脸,照得那枚明月佩温润如水。她面容沉静,没有多余表情,仿佛方才说的不是“再去扫墓”,而是今日天晴、明早落霜。
他忽然想起昨夜。
枪脱手,向前栽倒时,她伸手来扶。
那只手很小。
掌心有握塔磨出的薄茧。
他竟真没摔进尘埃。
“……你是七宝琉璃宗的人。”他哑声问。
她点头。
“宁霁月。”她报了名姓,不待他问,“宗主是我父亲。”
他没有惊讶。仿佛从昨夜那七层齐亮的塔光中便已猜到。
“那一枪,”她问,“是什么魂技?”
他摇头。
“不是魂技。是枪法。”
她等他说下去。
他却没有说。
不是不愿说。是那一枪刺出时,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魂力涌来、雷芒炸开、枪尖自行递了出去——像练过千万遍,又像从未练过。
她也不再追问。
只是将窗边那叠洗净的绷带收起,搁在他枕侧。
“一个时辰后换药。”她道。
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马超躺在榻上,望着房梁。
秋阳从窗格筛进来,一格一格落在他被衾上。他侧头,看见矮几上那盏药还温着。
药囊歪在腰间。
三道死结,安安静静。
他垂眼。
抬手,将囊摆正,指尖在粗布上停了一瞬。
很旧了。
布边已磨起毛,原是靛蓝色,洗得太多次,泛成灰白。那枝花绣在囊面正中,针脚细密,花瓣却歪了一瓣——母亲那两年眼睛已不太好了。
他记得那夜。
母亲倚在床上,就着一盏豆油灯,一针一线缝这囊。她缝得很慢,缝几针便要歇一歇,喘气声浊重如破风箱。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攥着那杆铁枪,不敢回头。
“孟起,”母亲唤他小名,“来。”
他起身,走到床前。
母亲将这囊系在他腰间,系了三道死结。
“里头是平安符,西凉旧俗。”她声音很轻,“你外祖母当年给我缝的,我舍不得用,一直留着。如今给你。”
他想说:娘,我不要平安符,我要你好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着头,看着母亲苍老的手在那三道结上按了按。
七日后,母亲病故。
他没能请来医师。
那天夜里他跪在灵前,没有哭。只是将那杆铁枪握在手里,攥了一夜。
此后三年,他再没回过西陲。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墓未立,碑未刻。他甚至连母亲的坟茔在哪片山坡都不知道——族人草草葬了她,待他赶回时,新坟已被秋草覆没。
他在山坡上寻了三日。
没寻着。
便跪在山坡上,朝着西边磕了三个头。
那一年他十一岁。
此刻他躺在驿馆旧榻上,腰间系着三年前那枚平安囊,囊内那道平安符还在。他从没拆开过。
怕拆开了,母亲最后一面便真的散了。
门外脚步声轻响。
他收手,将囊摆正,阖上眼。
宁霁月推门进来,手中捧一只新煎的药锅。她见他还阖着眼,没出声,只将药锅搁在炉边,蹲身添炭。
她鬓边碎发垂落一绺。
她以指尖勾回耳后。
动作很轻。
马超睁开眼。
她没抬头,只道:“该换药了。”
他“嗯”了一声。
她解开他肋下绷带,旧的药布已浸透血水。她以银镊夹起新帕,蘸药汤,从创口边缘向内轻轻按压。
他眉心微蹙,没出声。
她放轻了手劲。
“你母亲,”她忽然开口,声音如常,“给你缝那囊时,用的什么线?”
马超微怔。
“……红线。”他答。
她点头:“是九股合一股的绣线。民间叫‘长命线’,给孩子缝平安符用的。”
他沉默。
“囊面那枝花,”她将新帕覆上创口,开始缠绷带,“是九瓣铃兰。月华灵鹿栖息处才生。”
他听出她话里有未尽之意。
她没有说下去。
他将绷带头压住,任她绕第三匝。
“……什么花语?”他问。
她手指一顿。
片刻,她将绷带尾塞入第三匝下,压平整。
“静候归期。”
她答。
他没有说话。
窗外秋阳已移至中天。驿馆院中那棵老槐树筛下细碎光斑,落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她收拾好药箱,起身。
“明日辰时,再换一次药。”她道,“若烧不反复,后日便可下地。”
她推门。
“宁姑娘。”
她驻足。
马超靠在榻上,望着房梁。
“……多谢。”
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回头。
门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垂眼,解下腰间药囊,置于膝上。秋阳从窗格筛进来,照在旧囊上,那枝九瓣铃兰针脚细密,花瓣歪了一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囊重新系回腰间,系了三道死结。
枪靠在榻边。
枪缨红穗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他阖上眼。
这一夜,他第一次在这陌生驿馆里睡沉了。
没有梦。
只有檐角风铃偶尔响一两声,叮,叮,像月光敲在旧瓦上。
宁霁月回到邻室。
护卫长已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见她出来,低声禀报:武魂殿追兵已退尽,千道流大供奉遣人传信,三日后将亲至驿馆。
她点头:“知道了。”
护卫长欲言又止。
她抬眸。
“小姐,”护卫长压低声音,“您以七宝琉璃塔武魂救一个平民魂师,宗主那边……”
“父亲若问,”她道,“便说是我自作主张。”
护卫长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她立于窗前。
驿馆院中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她的倒影落在窗纸上,淡淡一痕。
她垂眸,解下腰侧明月佩。
祖传之物,历代宗主之女佩于腰间,从未离身。
她将它握在掌心。
玉质温润,贴着肌肤,凉意一丝丝渗入。
她想起他方才问:什么花语?
她答:静候归期。
他没有再问。
她将明月佩重新系回腰间。
夜深了。
她没有点灯。
只是坐在窗前,膝上摊着白日未翻完的那卷医书。窗外月光很淡,照在书页上,字迹模糊。
她一字未读。
不知过了多久。
邻室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二、三。
从榻边走到窗边。
停住。
她抬眸。
隔着一道墙,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窗前站定,正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她将书卷轻轻合上。
没有出声。
月光从两扇窗格同时漫入。
照着她。
照着他。
照着驿馆西厢这一夜静默。
照着他腰间那枚旧囊,照着她掌心那卷未翻一页的医书。
枪在墙角。
月在中天。
风从檐角过,槐叶响如碎玉。
他站了很久。
她也坐了那——么久。
直到月斜西墙,邻室脚步声再次响起,回榻边,阖眼。
她将灯芯拨亮三分。
翻开医书第一页。
窗外更深露重。
驿馆一夜,无人入眠。
又有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