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官道血枪

斗罗历前八十六年,西陲入秋早。

官道两旁的白杨尚未落尽叶子,风一卷,哗啦啦响成一片。十四岁少年拄枪立在道中,银白枪身倒映暮色,枪尖的血正一滴一滴渗进黄土。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突围。

七日间。十余魂尊,三名魂宗、一名魂王不停的追杀。他击败二人,重伤一人,自己身上开了七道口子。最深那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魂王临死前反扑,刀锋擦着肋骨过去,血至今还在往外渗,布衣黏在皮肉上,扯都扯不掉。

此时魂力几乎枯竭。

丹田里那团雷霆本源从拳头大小的缩成黄豆大的,且明呼不定,像是风中的残烛。他试着催动武魂,枪身只勉强亮起几道细碎电弧,呲啦了两声便熄灭了,连枪缨都烧不红,枪尖也失去了光泽。

马超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

他只是把枪攥紧了些。

脚下站着的是——四十二级魂宗,穿武魂殿执事袍,胸口纹那枚天使徽记还在反光。这人半个时辰前还骑在马上喝问“平民贱种也配进武魂殿”,如今仰面朝天,喉间一个血窟窿,眼睛还睁着。

马超一枪刺了出去。他没有犹豫。出枪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彼时魂力还剩下不足一成,对方胸口鲜血沿枪流了下来,队友魂技轰过来,他侧身、垫步、拧腰,避开了大部分的伤害。

那名魂宗渐渐的倒了,身体温热未散,官道那头已有人影步出。

暮色里看不清面容,只觉那道轮廓极沉。每一步踏在黄土路上,都像踩在鼓面上——不是魂力的压迫,是某种久经杀阵的从容。他肩宽背阔,没披甲,腰悬长刀,刀鞘裹着暗色海蛇皮。

马超的瞳孔微微收紧。

魂帝。

至少六十二级。

他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剧痛激得意识清明一瞬,丹田里那团雷霆本源被强行拽出最后一丝火苗。银白枪身亮起,金色雷纹沿着枪杆向上爬,到枪尖时已细如发丝。

他拿起枪。

枪尖正对魂帝咽喉。

魂帝停在十丈外,不急着动手,反而上下打量他一眼。

“三十二级。”那人开口,嗓音低沉,“七天了,我们这么多的强者都没有将你击杀,更不可思议的是你杀我们三个人,重伤了一人,我入魂师界近四十年,没见过这种人。”

马超没有答话。枪尖纹丝不动。

魂帝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系着一只精致的蓝色锦囊,针脚细密,囊口打了三道结。

“这是七宝琉璃宗独有的针法。”魂帝道,“那丫头姓宁?”

马超的枪尖往下沉了三寸。

只三寸。

魂帝却像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嘴角一扯,没笑出声。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七宝琉璃宗宗主独女,五岁觉醒武魂,先天魂力九级。她今日救你,你拿什么还?”

马超开了口。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却稳。

“与你无关。”

魂帝不再问。他抬手,掌心虚握,空气骤然凝滞。方圆二十米内的落叶停滞半空,下一刻齐齐碎成齑粉。

武魂未现,单凭魂力压势。

六十七级。

马超肩上的伤口骤然崩开,血顺着枪杆淌下,染红枪缨。他的膝弯微微一软,枪尖却仍指着那道咽喉。

魂帝的掌风已起。

那不是什么花哨魂技,只是最朴素的魂力外放,但量级碾过来,如孤峰倾塌。马超眼前一黑,枪杆被压得弯成弧线,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咬紧牙关,不退。

就在此刻——

七色琉璃光破林而出。

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仿佛积雨云层中骤然撕开一道裂隙。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逐一亮起,从林间疾掠而至,正正撞在魂帝掌风正中央。

轰然巨响。

马超被余波掀退三步,枪尾拄地,犁出半尺深沟。他抬眼。

七道人影自林中踏出。

为首者是一名六环魂帝,阔剑出鞘,剑锋犹在震颤。他身侧六名魂王列开阵型,将后方那人牢牢护住。

马超看见她了。

十二岁的少女,月白襦裙,发梳双鬟,腰悬一枚明月佩。她掌中托着七寸琉璃塔,塔檐悬铃无风自动,清音如环佩相撞。

宁霁月。

他不知她名字。他甚至不知她是谁。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像月出时照在旧城墙上的霜。没有惊惧,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打量伤口——她只是在确认他是否还站着。

然后她将掌中塔向前一送。

第一魂环和第二魂环同时亮起。

增幅加身那一刻,马超几乎以为自己被雷霆劈中。那不是涓流注入,是海潮倒灌——干涸的经脉被强行撑开,魂力如裂岸惊涛,自丹田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他听见自己骨骼咔咔作响。

武魂从未如此炽烈。枪身金纹暴涨,雷芒从枪尖炸开,将周身三丈照得亮如白昼。他抬手、拧腰、刺枪。

一枪。

快得他自己都没看清。

魂帝侧身避让,枪尖擦着肩胛过去,本以为只是皮肉伤,下一瞬雷芒贯入,整条右臂失去知觉。他低头,看见自己肩头炸开一朵焦黑的血花。

魂帝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一枪。

不是魂技,是纯粹的枪法。不依赖魂环、不依赖增幅,仅凭肌肉记忆与战场直觉刺出的一击。这样的枪,他早年在昊天宗的弟子身上见过。

那时那个弟子已经三十五岁了。

眼前这人,十四岁。

“走。”

魂帝低喝一声,袍袖卷起身受重伤魂王,身形倒掠,几个起落已没入官道尽头。

马超持枪欲追,才跨出一步,袖口被人拽住。

那力道极轻。像风牵住落叶,像月钩住云边。

他回头。

少女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裙摆不知何时染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她面色苍白,托塔的手指骨节发白,显然刚才那一次增幅耗去了她大半魂力。

但她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月下古井,没有一丝涟漪。

“你已力竭。”

她声音也不高,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明日课业。

“再追必死。”

马超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只涌上一股腥甜。他低头,看见枪尖的血还在滴,自己的血、敌人的血,混在一起渗进黄土,分不清谁是谁。

视野开始模糊。

他想握紧枪。

手指却一根根松开。

银枪脱手,枪杆斜斜倒下,枪缨扫过少女裙边。他向前栽去,意识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她伸手来扶——

那只手很小。

掌心有握塔磨出的薄茧。

他却像被月华托住,没能摔进尘埃。

驿馆厢房的窗棂糊着旧纸,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

宁霁月将最后一根银针送入伤处,指尖压在他腕脉上,静默三息。

脉象沉而有力。这人昏迷中反倒比醒着时更安稳。

她抽针,蘸帕,拭去针尖血迹。

榻上少年眉心紧锁,嘴唇干裂,偶尔含糊吐出一两个字。她侧耳去听,不是梦呓,是破碎的句子——

“……枪还……”

“……在……”

她垂眸。

膝边那只药囊还系在他腰间,布面蹭了血污,已看不出原色。她认得这针脚,不是武魂殿制式,是寻常人家女子手缝的平安囊。囊口打了三道死结,从未拆开。

她没动它。

只将洗净的帕子折好,覆在他额上。

烛火跳了一下。

她看见他眉骨有一道陈年旧伤,从眉尾斜入发际,愈合多年,疤痕泛白。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是幼时磕碰留下的旧痕。

她看了很久。

窗外不知谁家驿卒在劈柴,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她把药炉挪近榻边,又往炭里添了一片安神香。

香是七宝宗自制的,她离宗时揣了两匣。原以为用不上。

烟雾细细升起,穿过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淡影。

少女静坐榻边,膝上摊一卷医书,却一页未翻。她只是等。

等他烧退。

等他睁眼。

等他自己醒来,看见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

她没有等太久。

寅时三刻,马超睁眼。

烛火已燃尽大半,灯芯结了朵灯花。他偏头,看见宁霁月倚着椅背,阖目,呼吸轻浅。

月光从窗纸渗进来,落在那枚明月佩上,温润如初。

他垂眼,看见自己肋下的伤已被仔细缝合,银针入穴的角度精准利落,不是寻常医师能有的手法。

他没出声。

只是将那杆靠在榻边的银枪握住,枪尾抵地,慢慢坐直。

枪在。

人在。

他攥紧枪杆。

窗外破晓第一声鸟鸣响起时,宁霁月睁开眼。

她看见少年已坐起,枪竖在身侧,背脊挺直如枪。

他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将炉上温着的药盏轻轻推过桌面。

药尚温。

马超端盏,一饮而尽。

他没道谢。

她也没问。

窗外秋阳初升,照在驿馆斑驳的院墙上,将檐角枯藤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处一室。

不是初见,胜似初见。

枪缨上的血,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