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顾宅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佣人们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任何多余声响。昨夜寿宴的惊变和老太太的急病，像一层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宅邸上空。
萧寒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因高度紧绷而异常清醒。手机屏幕上，是“Z”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关于另一拨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人马进入老船厂区的警告。
是谁？目的何在？他们找到B3仓库了吗？李强留下的证据是否被捷足先登？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他冒险拍下的照片和文件，此刻如同滚烫的山芋。直接交给顾北辰？风险太大。顾北辰现在情绪极不稳定，对林薇薇的信任虽然动摇，但并未完全崩溃。这份证据扔过去，可能被林薇薇巧言化解，甚至可能激怒顾北辰，让他做出更不理智的事。而且，袭击者的存在，证明林薇薇背后可能还有更专业的势力，贸然摊牌可能招致更危险的反扑。
交给秦戾？秦戾会如何利用这份证据？是直接公之于众，彻底击垮林薇薇和顾北辰的联盟，还是作为筹码，在即将到来的商战中谋求更大利益？无论哪种，都可能将局面推向更不可控的深渊。秦戾对顾家的恨意太深，他不一定在乎真相，他只在乎结果。
自己留下，静观其变？也不行。证据留在手里，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袭击者见过他（至少瞥见了身影），老船厂区的监控虽然没拍清，但并非万无一失。一旦对方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正焦灼间，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码哥的提示：
【信息更新：目标人物苏浅浅，精神状态波动加剧，于凌晨四时尝试离开梧桐公寓，被顾北辰安排的看守人员拦下。目前情绪低落，拒绝沟通。建议关注其安全状况。】
苏浅浅！萧寒心头一紧。老太太出事，顾北辰自身难保，苏浅浅那边的看守可能会松懈，但也可能因为混乱而出现漏洞。林薇薇会不会趁乱对苏浅浅下手？或者，苏浅浅自己感觉到了危险，试图逃离？
他必须去一趟梧桐公寓。不仅要确认苏浅浅的安全，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林薇薇，或者关于过去的、被忽略的线索。
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萧寒避开主宅，从侧门离开。清晨的街道车辆稀少，他叫了辆车，直奔城西。
梧桐公寓是一栋老式高层住宅，环境清幽但设施略显陈旧。萧寒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一会儿。楼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两个人，应该是顾北辰安排的看守。公寓入口处也有一个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男人在徘徊。
防守比预想的严密。顾北辰在自身焦头烂额之际，依然没有放松对苏浅浅的“保护”（或者说控制）。
萧寒绕到公寓楼后侧。这里有一小片绿化带，紧挨着公寓的消防通道。通道门通常从内部锁闭，但萧寒注意到，二楼一户人家的阳台窗户没有关严，而那户阳台与消防通道的楼梯平台距离很近。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高度。或许可以试试。他需要接触到苏浅浅，至少确认她的状态，传递一些信息。
等待片刻，趁巡逻的保安走过拐角，萧寒迅速穿过绿化带，利用墙角和树木的掩护，靠近消防通道。他观察了一下二楼那扇未关严的窗户，又看了看消防通道楼梯平台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他后退几步，助跑，蹬踏墙壁借力，手指险险勾住了消防通道金属栏杆的底部。手臂用力，引体向上，另一只手迅速抓住上一根栏杆，整个身体悬空，然后猛地向上一荡，右脚勾住了楼梯平台的边缘。一番颇费气力的攀爬后，他终于翻进了消防通道。
过程不算优雅，甚至有点狼狈，好在没惊动任何人。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了几口气，平复剧烈的心跳。消防通道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1702室。他沿着楼梯小心上行。顾北辰安排的看守主要在一楼入口和楼下，楼层内部相对松懈。
来到十七楼，消防通道门紧闭。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从内部锁住了。他贴着门听了听，外面走廊一片寂静。
正当他思索如何进入楼层内部时，消防通道下方的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正往上走！
萧寒立刻闪身躲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十六楼停了一下，似乎有人进了走廊。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向上，来到了十七楼消防通道门外。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物业维修工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他似乎没料到消防通道里有人，开门后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阴影里的萧寒。
四目相对。
萧寒的心脏几乎停跳。这个男人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绝不像普通维修工。而且，他手里拿着的，是开锁工具！
维修工（或者说，伪装者）显然也吃了一惊，但反应极快。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将手中的工具箱朝萧寒砸来，同时身体向后急退，想要退回走廊并关门！
萧寒侧身躲开飞来的工具箱，金属工具哐当一声砸在墙壁上。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对方即将关门的瞬间，用脚卡住了门缝！
伪装者见关门不成，立刻放弃，转身就往走廊里跑，目标明确——1702室！
萧寒紧追不舍。走廊不长，伪装者速度极快，冲到1702门前，手中已经多了一根细长的撬锁工具，动作熟练地插向门锁！
“站住！”萧寒低喝一声，加速扑上。
伪装者头也不回，撬锁的动作丝毫未停。就在萧寒的手即将抓住他肩膀的瞬间，1702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浅浅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玻璃水杯，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警惕。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伪装者和萧寒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开门而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伪装者眼中凶光一闪，他不再试图撬锁，而是猛地伸手，一把推向站在门口的苏浅浅，想将她推进屋里，同时自己借力向后撞向追来的萧寒！
苏浅浅惊呼一声，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倒去。
萧寒见状，强行扭身，避开伪装者的撞击，同时伸手去拉苏浅浅。
伪装者利用这短暂的混乱，放弃了入侵1702的企图，转身就朝走廊另一头的安全出口狂奔！
萧寒扶住惊魂未定的苏浅浅，确认她没事，再抬头时，伪装者已经冲进了安全出口，楼梯间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追不上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且早有准备。
“萧、萧先生？”苏浅浅靠在门框上，声音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萧寒，“你怎么……外面怎么了？那个人是谁？”
萧寒迅速扫视了一下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低声道：“进去说。”
他扶着苏浅浅退回屋内，反手关上门，并仔细锁好。这是一套不大的公寓，陈设简单整洁，但透着一种冰冷的、缺乏人气的空旷感。
“刚刚有人想撬锁进来，伪装成维修工。”萧寒言简意赅，“你认识他吗？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苏浅浅脸色更白了，她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不……不认识。最近……除了看守的人，没有别人来。但昨晚开始，我心里很慌，总觉得要出事……刚才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声音，我才……”
“你昨晚想离开？”萧寒问。
苏浅浅咬了咬嘴唇，点头：“我……我做了很可怕的梦。梦到……很多蓝色鸢尾花，还有人在哭。我害怕，想出去走走，但他们不让我出去。”她指的是楼下的看守。
蓝色鸢尾花的梦……萧寒心中一动。这到底是她潜意识的恐惧，还是某种残留的心理暗示在被触发？
“听着，苏小姐，”萧寒看着她惊惶的眼睛，语气放沉，“顾老太太在寿宴上突发急病，很可能不是意外，是有人下毒。现在情况很复杂，有人想对你不利。刚才那个人，可能就是冲你来的。”
苏浅浅浑身一颤，眼中涌上泪水：“为、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可能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可能知道什么’。”萧寒意有所指，“关于过去，关于沈清辞，关于顾北辰和秦戾……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或者，有没有什么你忽略的细节？比如，林薇薇有没有单独找过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给过你什么东西？”
苏浅浅茫然地摇头，泪水滑落：“林小姐……她很少单独见我。每次见面，也只是说些让我安心、好好休养的话。有时候会送些补品过来……啊！”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概一个月前，她送过一个香薰机和一些助眠的精油给我，说有助于放松。我用过几次，但味道有点怪，就没再用了。”
香薰机？精油？萧寒眼神一凛。那是最容易做手脚的东西！“东西还在吗？”
“在……在床头柜抽屉里。”苏浅浅指向卧室。
萧寒快步走进卧室。床头柜抽屉里果然有一个小巧的香薰机，旁边放着几个未拆封的精油小瓶子。他拿起精油瓶，凑近闻了闻，其中一瓶的气味确实有些异常，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甜腻感。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瓶可疑的精油和香薰机用旁边的软布包好。“这些我先带走检查。苏小姐，从现在开始，任何人给你的东西，吃的，用的，都不要碰。尽量待在房间里，锁好门，除了我或者你绝对信任的人，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楼下看守的人，暂时不要激怒他们，但也别完全相信。”
苏浅浅用力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我该怎么做？萧先生，我害怕……”
“保持镇定。”萧寒看着她，“仔细回忆，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细节，哪怕是梦境里的片段，都记下来。有急事，用我给你的联系方式。另外，”他顿了顿，“关于秦戾……抛开那些奇怪的卡片，抛开外界的传言，你自己感觉，他……真的是那种会不择手段伤害无辜的人吗？”
苏浅浅愣住了，她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我……我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可怕，但有时候……又很复杂，好像很难过。送花的事……我不知道。那些卡片上的话，不像他……但又好像是他……”她痛苦地抱住头，“我不知道，我的脑子很乱……”
“我明白了。”萧寒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苏浅浅的状态很不稳定，记忆和认知可能都受到了干扰。当务之急是保证她的安全，并尽快找到林薇薇下毒的直接证据。
他留下几句安抚的话，带着香薰机和精油，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再次叮嘱：“记住，锁好门，谁也别开。我会尽快再联系你。”
离开梧桐公寓比进来时更麻烦。他不能走正门，只能再次从消防通道原路返回，避开看守的视线。好在清晨人少，有惊无险。
回到顾宅，天色已大亮。宅邸内的气氛更加凝重，隐约能听到主宅方向传来的、压抑的争吵声，似乎是顾北辰在对着电话那头发火。
萧寒悄悄回到自己房间，锁好门。他将香薰机和精油藏好，然后拿出手机，查看“Z”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新消息。但新闻推送里，已经出现了关于顾家寿宴突发变故、老太太紧急送医的简短报道，措辞谨慎，只说是“突发急症”，但网络上的小道消息已经开始发酵，各种猜测满天飞。
秦戾那边没有动静。林薇薇那边也没有动静。但暗流已然汹涌。
萧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晚老船厂的袭击者，今早公寓的伪装入侵者，林薇薇可疑的精油，苏浅浅混乱的梦境和记忆……还有那另一拨进入老船厂的身份不明者。
这三方势力——秦戾、林薇薇（及其背后可能的人）、以及神秘的第三方——如同三只暗中角力的手，正在将他和苏浅浅，以及真相本身，推向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心。
而他手里仅有的证据——那片塑料残片和手机里的照片文件——还不足以打破僵局。他需要更多，更需要一个能将证据安全递出、并引发链式反应的契机。
手机在掌心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行乱码般的字符。
萧寒皱眉，用码哥自带的简单解密程序尝试解析。
几秒钟后，乱码转化为一行清晰的字：
“证据在B3仓库？可惜，有人捷足先登了。想拿回来，或者知道谁拿走了，今晚十点，‘废墟剧院’见。单独。”
发送者署名处，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被荆棘缠绕的蓝鸢尾图案。
萧寒盯着那个图案，瞳孔骤然收缩。
蓝鸢尾……又是蓝鸢尾！
这个神秘第三方，不仅知道B3仓库，还知道他去过那里！他们拿走了证据？还是说，证据被另一拨人（林薇薇派去的？）拿走了，他们知道是谁？
废墟剧院，城郊一个早已废弃的旧剧场，以闹鬼传闻和非法交易闻名。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机会？
萧寒握紧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夜幕降临后，他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