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零星的霓虹灯还在呼吸。萧寒从医院后巷的阴影里钻出来，扯下临时用作伪装的医用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压抑的沉默、顾北辰空洞的眼神、林薇薇完美的伪装……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阵反胃般的窒息。
他必须找到那枚胸针上可能残留的“标记”，那枚被移动的、可能成为关键证据的蓝宝石鸢尾。它不在秦戾那里，不在医院，也不在顾北辰或林薇薇身上——以林薇薇的谨慎，在嫁祸成功后，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处理掉这个直接证据。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负责具体执行、将胸针“放”到老太太手边的那个人——那个矮胖的侍者。
萧寒拿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他打开一个匿名的加密通讯软件，向一个模糊的头像发送了一条信息：“查一个人。顾老太太寿宴当晚，‘云栖山庄’内部侍应生，男性，身高约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体型偏胖，可能在宴会中段（约八点十五分至八点三十分之间）接触过林薇薇或靠近过主桌。我要他的所有信息，尤其是今晚宴会结束后的行踪。越快越好。”
信息发送成功。对方的头像是一个抽象的齿轮，没有名字，只有代号“Z”。这是萧寒以前做独立调查记者时建立的人脉之一，虽然收费不菲，但效率极高，且嘴巴极严。动用这种关系有风险，但他现在别无选择。系统码哥的查询次数用尽，常规手段太慢。
他需要快。
五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Z”发来一张像素不高的监控截图，以及一段简短的文字：
“目标已锁定。李强，42岁，‘云栖山庄’临时工，通过中介公司招募，只做今晚一场。宴会结束后未随大巴离开，独自换装从后门溜走。最后已知行踪：晚上十点十七分，出现在城西‘老船厂’附近的公共监控中。目前信号消失。”
老船厂？那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鱼龙混杂，是很多见不得光交易的理想场所。李强去那里干什么？领酬金？还是……被灭口？
萧寒心中一凛。如果林薇薇（或她背后的人）要确保万无一失，除掉这个直接经手人是最简单的办法。
没有时间犹豫。他拦下一辆深夜还在街上游荡的出租车，报出“老船厂”的地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萧寒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李强是关键人证。如果能找到他，拿到口供，甚至可能拿到林薇薇给他下达指令的证据（比如那个微型存储器），就能一举揭穿林薇薇的嫁祸阴谋。但对方会这么容易让他找到吗？李强还活着吗？
半小时后，出租车在距离老船厂区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司机说什么也不肯再往里开了。“里面乱得很，小哥，你自己小心点。”司机收了钱，丢下这句话就一脚油门溜了。
萧寒付了钱，下车。眼前是一片被岁月侵蚀的破败景象：生锈的铁门歪斜着，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怪兽骨架匍匐在黑暗中，杂草丛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油污和垃圾混合的怪异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流浪狗的吠叫，更添几分荒凉与危险。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调暗光线，小心翼翼地走进厂区。根据“Z”发来的信息，李强最后出现的位置是靠近河边的一栋旧仓库附近。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散落着碎砖和垃圾。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框，发出呜呜的怪响。萧寒的“基础危机预警”开始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提示着周围环境的危险系数不低。
他贴着墙根，尽量将身形隐藏在阴影里，朝着目标仓库移动。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就在他快要接近那栋旧仓库时，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萧寒猛地停住脚步，关掉手电，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墙角的黑暗中。心跳如擂鼓。
他等了足足一分钟，没有任何动静。那声闷哼和倒地声之后再无声息。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两栋仓库之间的狭窄过道，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倒在地上，旁边似乎还有一个蹲着的身影，正快速在那倒地的人身上摸索着什么。
是李强？他被袭击了？
萧寒咬咬牙，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砖，掂了掂分量，然后猛地朝着过道另一侧的破窗户扔去！
“哗啦！”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蹲着的身影明显一惊，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窗户方向。月光下，萧寒瞥见一张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脸，以及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那人动作极快，似乎从倒地者身上抓起了什么东西塞进怀里，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朝着与萧寒相反的方向，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仓库的阴影中，动作敏捷得不像普通人。
萧寒又等了几秒，确认袭击者已经离开，才迅速冲了过去。
倒在地上的人果然是那个矮胖的侍者李强！他双目紧闭，额头有血迹，已经失去了意识，胸口微微起伏，还有呼吸。旁边地上散落着一个被翻开的钱包（里面空空如也），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还有几枚硬币。袭击者似乎拿走了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包括可能的“证据”。
萧寒蹲下身，快速检查李强的情况。呼吸脉搏尚存，头部有撞击伤，但似乎不致命。袭击者下手有分寸？还是只想弄晕他拿走东西？
他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但就在他低头操作手机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强紧握的右手手指缝里，似乎夹着一点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非金属的光泽。
萧寒小心地掰开李强的手指。那是一片非常小、非常薄的透明塑料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扯下来的。塑料片上，似乎用极细的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他凑近手机屏幕的微光，仔细辨认。
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卡……薇薇……钱没给……仓库B3……有东西……”
信息不全，但关键词触目惊心！“薇薇”——林薇薇！“卡”？是指之前传递的那个微型存储器吗？“钱没给”？李强是因为林薇薇没给足报酬，所以留了一手？仓库B3有东西？是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萧寒心脏狂跳。这可能是决定性的证据！李强在昏迷前，拼命藏下了这片塑料片！
他立刻将塑料片小心地装进一个密封袋，塞进贴身口袋。然后拨打了急救电话，匿名报告了地点和伤员情况。做完这一切，他不敢久留，迅速离开现场，朝着塑料片上提到的“仓库B3”方向摸去。
B3仓库在更靠近河边的位置，比刚才的地方更加偏僻破败。大门虚掩着，铁锁被撬开扔在一边。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萧寒打开手机手电，谨慎地照进去。仓库内部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和破烂木箱，尘土厚积。他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角落。
在仓库最深处一个锈蚀的铁皮工具箱后面，他发现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包裹。包裹用胶带缠得很紧。
萧寒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胶带和油布。里面是一个廉价的塑料文件夹，夹着几张照片和一叠打印的文件。
照片是偷拍的。有林薇薇与不同男人见面的场景（其中一人，萧寒认出是顾氏集团一个采购部门的小主管），有她在某个私人诊所外的侧影（诊所招牌很模糊，但似乎不是正规医院），还有几张像是银行流水或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账号被打码，但金额不小。
文件则是关于某种化学制剂的技术参数和购买渠道的打印件，其中一页被重点标记，上面赫然写着“幻梦三号衍生物——强效神经诱导剂，接触/吸入起效，模拟急性心梗症状……”
果然是林薇薇！她不仅策划了寿宴下毒嫁祸，还私下与顾氏内部人员有不明往来，甚至可能涉及其他非法交易！这个文件夹，显然是李强为自己留的“保险”或“讨价还价”的筹码！
萧寒快速用手机将所有照片和文件内容拍下，然后原样包好，放回原处。他不能直接带走原件，那会打草惊蛇。拍照留存证据，再将包裹放回，伪装成未被发现的样子，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出B3仓库，将撬开的锁虚虚挂回，尽量恢复原状，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厂区外狂奔。
直到跑出老船厂范围，重新回到有路灯的街道，他才敢停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遭遇太险了。那个袭击者是谁？林薇薇派来灭口和取回证据的？还是……另有其人？对方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动作干净利落。如果不是他急中生智扔砖头引开注意，恐怕自己也会被发现。
他摸出贴身口袋里的密封袋，看着那片写着残缺信息的塑料片，又看了看手机里刚刚拍下的照片和文件。
证据，初步拿到了。虽然不完整，但足以将林薇薇与下毒事件联系起来。可下一步怎么办？直接交给顾北辰？他现在正处在崩溃和怀疑的边缘，这份证据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会被林薇薇巧言狡辩过去？交给秦戾？秦戾会利用它做什么？直接揭露，还是作为要挟的筹码？
更重要的是，那个袭击者……他拿走了李强身上可能存在的其他证据（比如那个微型存储器），会不会也发现了B3仓库的秘密？如果他把仓库里的东西也拿走了，或者告诉林薇薇……
不行，必须尽快行动。
萧寒拦下另一辆出租车，报出顾家宅邸的地址。他需要立刻回去，整理线索，制定下一步计划。天快亮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车子驶离破败的厂区，汇入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萧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医院里顾北辰空洞的眼神，林薇薇完美的表演，秦戾特助意味深长的传话，老船厂黑暗中的袭击，还有那片写着“薇薇”的塑料残片……
风暴的中心正在收缩，而他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手机震动，是“Z”发来的新消息：“李强被路人发现，已送医，昏迷中。袭击者身份不明，反侦察能力极强，公共监控未捕捉到清晰影像。另外，在你离开后五分钟，有另一拨人进入了老船厂区，目标疑似也是B3仓库。身份未知，但装备精良。”
萧寒猛地睁开眼。
另一拨人？装备精良？是谁？秦戾的人？还是……第三方势力？
他捏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