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承平

大乾朝，承平十七年。

说是“承平”，北境三州却已旱了三年，赤地千里，流民像蝗虫一样往南涌。

朝廷的赈灾粮在半路就被层层克扣，到地方只剩掺了沙土的霉米。

辰州，辰溪县。

城南渡口，从早到晚逃难的船只像铁桶般挤满河道，桅杆交错，密不透风。船上大都挂着张黑底红边的小旗。

一堆衣衫褴褛的人瑟缩在甲板上，眼巴巴望着岸上——那里的粥棚一天施两次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灾民们还得谢谢周家老爷心善，说上两句吉祥话才有的领。

蹲在粥棚旁墙角的林暮看着手里半块发硬的馍。

这是他今儿个全部的伙食，昨天在码头扛了半天麻袋才换来的。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个多月，他还是不习惯这种饥饿感。胃里像有手在抓挠，提醒他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需要更多的粮食。

但他不能多吃。

土屋里还有个人在等他，妹妹小雨，今年还不到十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自己得多留一口给妹妹。

“暮哥，还蹲这儿呢？”

一个干瘦的少年凑过来，是住在隔壁巷子的阿树。

两人都在码头打零工，有时搭伙搬重物，林暮出力稍微多些。

“嗯。”林暮把馍掰成两半，小的塞进嘴里，大的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

阿树咽了口唾沫，移开视线：“听说明天有批北边来的货船，要卸两千袋粮。工头说找二十个人，一人四十文，管一顿糙米饭。”

四十文。

林暮心跳快了一拍，码头平常的零工一天也就十五到二十文，偶尔有轻松的活，比如卸布匹、瓷器，工钱只有十二三文，但抢的人更多——不伤力气，下午还能去别处再找零工。

“几点？”

“天不亮就得去，晚了抢不到位置，但我听说......那批粮是官仓的。”

林暮动作顿住。

官仓的粮，意味着押运的是官兵。

和官兵打交道，工钱可能多，但风险也大，那帮兵油子没一个好东西，万一被借着“偷盗官粮”的帽子克扣盘剥，打死都没处说理去。

“去不去？”阿树问。

“去。”林暮几乎没有犹豫。

他需要钱，不仅仅是吃饭的钱。

脑海中，那道灰白色的面板静静悬浮着：

【姓名：林暮】

【寿元：16/58】

【根骨：9】

【悟性：9】

【技能：负重lv.2（117/200）】

【可用点数：0】

这是穿越后自己发现的东西。

三个月里，林暮慢慢摸清了些规律：似乎只要是让身体得到锻炼，根骨就会慢慢提升，同时还能积累技能经验。

技能升级时，会奖励“点数”，可以用来提升根骨、悟性，甚至直接增加寿元。

根骨最初只有惨淡的7点。

林暮靠着在码头扛大包，学会了“负重”技能升到了二级，得了两点点数，全加在根骨上，因为听说练武入门就需要摸骨。

但真正的门槛，是钱。

辰溪县有三家武馆，最便宜的一家“苍雄武馆”，每月学费二两银子。

还不算拜师礼、练功服、药浴钱。

而且只收十五到十八岁的少年，超过年龄，给再多钱也不教。

林暮今年十六，还有两年窗口期。

可二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码头零工一天二十文，一个月不休也才六百文，远不到一两。不吃不喝攒四个月，才够一个月的学费。

更何况不能不吃，更不能让小雨饿着。

原身在码头扛大包昏死过去，自己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浑身打着哆嗦的小雨小手颤巍巍地在往自己嘴里灌鱼汤。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小雨已经快两天没吃饭了，她在江边四五个时辰才抓到条小鱼。

“那就说定了，明早码头见。”

林暮把最后一点馍渣舔进嘴里，起身往家走。

所谓的家，是城南贫民区一间有些漏雨的土屋，这还是兄妹俩已经尽力用泥巴和着芦杆补了补之后的。

父亲两年前被征发去北边修运河，再没回来，母亲去年染了风寒，没钱抓药，拖了一个月也就去了。

这个家只剩林暮和妹妹了，如果这还能算是个家的话。

推开破旧的木门，屋里有些昏暗。

天还没全黑，窗洞上芦苇混着稻草编的小帘本就单薄得可怜，被寒风没有阻碍地穿透进来，卷起一股彻骨的冷。

“哥？”角落里传来细弱的声音。

小雨蜷在破垫褥上，身上打着补丁的薄被已经板结发硬，小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出些微亮光。

“嗯。”林暮走过去，把怀里那半块馍递给她，“吃吧。”

“哥，你别太累，我今天去绣坊问了，王婶说可以教我绣帕子，一条能卖五文钱呢，我明天就去试试”

“你还小，先在家待着。”林暮语气硬了些，拒绝了小雨的请求。

一条帕子是卖五文不错，前提是卖的出去。贫民区绣坊的那些帕子，穷人用不上富人看不起。更别说那附近经常有地痞流氓晃荡，他可不敢让妹妹去。

“王家姐姐还说他们前些天在鹤滩附近抓到大鱼了呢”

林暮面色一沉“小雨，别去那附近，离得远远的。”

鹤滩，据说是以前世家大族养鹤的地方，前两年周家把那附近一大片围了起来，每天还有家丁巡逻，对外却只说是养鱼，谁知道背地里在干什么勾当。

这种一听起来就麻烦重重的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哦。”小雨语气里带着些失落，低下头，小口小口啃着馍。“那我明天再去拔一点芦苇把帘子补一补”

林暮抿抿嘴，揉了揉妹妹枯黄细瘦的头发，没再回话。

夜深了。

林暮躺在冰冷的苇席上，盯着【根骨：9】那一行。

武馆收徒，第一关就是“摸骨”。根骨太差，连门都进不去。

9点根骨，不知道能不能够得上最低标准。

林暮闭上眼，抛开心中的思绪，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总共要扛两千袋粮，他需要力气。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小雨在隔壁翻身，轻声咳嗽。

这世道，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和妹妹是网里挣扎的两条小鱼，随时可能窒息。

幸好，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