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巴丘，我去过，坟是空的

蓝光如水，将审讯室从钢筋水泥中剥离，封存成一枚琥珀。

周正明站在门边，凌衍坐在椅上。

沉默漫开，填满每一寸空气。

只有冷光灯细微的嗡鸣，衬得这场跨越两千年的重逢，愈发沉静。

然后周正明再次喊了一声。

那三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两千年的深潭，轻得刻意，却重得砸心：

“六将军？”

椅上之人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从成仙飞升至刚才，装了一路的茫然、憋屈与疏离。

面对凡俗的指指点点，面对转世者的似是而非，面对“三国没了”的天道宣告，始终沉静如古潭，无波无澜。

此刻，却被那三个字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一瞬。

快得像错觉。

凌衍垂下眼帘，唇角极轻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压抑了快一天的憋屈、两千年的孤绝，在“自己人”面前，忍不住泄露出的一丝破绽。

尽管他从见到周正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可那与周瑜亲口说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开口，故意带着几分犀利：

“两千年没见。”

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正明鬓角的白发。

“——老成这个样子。没怎么修炼吧，周公瑾？”

周正明一愣。

那张素日沉肃的脸上，竟裂开一丝罕见的局促，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提、却又无处藏的旧事。

他讪讪笑了几声，只是笑容在他脸上却显得格外生涩：

“……确实不如六将军聪慧。”

随后声音低了些，带着自嘲，也带着如实相告的坦然：

“我现在只是化神期，勉强苟活着。”

他抬眼看向凌衍，目光里有两千年岁月沉淀的距离，也有一丝藏不住的赞叹：

“六将军如今已然真仙境界，还能一眼认出我这个老头子……”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那个被时光尘封的称呼，字字清晰：

“当真是蜀汉潜龙啊。”

蜀汉潜龙。

这四个字，像一阵从赤壁战场吹过来的风，带着烟火气与金戈声，瞬间撞碎了凌衍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愣了愣。

自己都快忘了。

三国时代，他与诸葛亮并称蜀汉双龙，文能运筹帷幄，武能破敌千里，东吴的防线、曹魏的铁骑，没少挨他的毒打。

那时的他，是叱咤风云的翩翩少年，是让敌国闻风丧胆的潜龙。

这称呼，随着被司马懿算计，早已埋进了时光里。

没想到，周瑜还记得。

凌衍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良久，他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戚”，竟带着点傲娇，也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别扭：

“论起潜……”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周正明，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带刺：

“倒比不上你。”

周正明微微一怔。

“那年你诈死，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可谁能想到，你不仅活着，还活了两千年。”

“跟个乌龟似的。”

周正明面色一僵。

换作旁人，敢这么对他说话，早已是雷霆之怒。

可面对凌衍，他只是沉默了几息，没有辩解。

然后他抬眼，看着凌衍，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万一我是真的死了呢？”

凌衍眸光微动。

“万一我只是个转世，恰巧觉醒了一点前世的记忆，恰巧还记得六将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玩笑：

“恰巧想与六将军套套近乎呢？”

凌衍看着他。

周正明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冷光灯下静静交汇，仿佛在心照不宣地试探着。

然后凌衍开口了。

声音依然淡，却干脆利落，带着点被冒犯了的不悦：

“你放屁。”

周正明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想笑。

还是当年那个凌衍，一点都没变。

便戏言问道：“……何意？”

凌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形挺拔，仙袍垂落，周身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自带一股真仙的凛然。

他低头看着周正明，眼底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藏不住的得意：

“巴丘，我去过。”

周正明瞳孔微缩。

“建安十五年。你死后的第三年。”

凌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路过那里。”

周正明不明所以：“然后呢？”

“坟是空的。”

一抹狡黠的笑容出现在了凌衍的脸上。

可这四个字，像一枚石子，砸进两千年深不见底的潭里。

“你！！！”

周正明张了张嘴。

他想说“掘人坟茔，不合礼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是他骗人在先。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尴尬、无奈，还有一点被戳穿的无措。

最后，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时我不得不死。”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两千年的沉重。

“江东灵脉不稳，东吴气数，百年内能看得到尽头。”

“死，则可寻灵脉稳固之法。”

“活，则只能跟着江东，走向覆灭。”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凌衍也沉默着。

他知道周瑜的选择，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江东大都督，心里装的从来都是江东的山河与军民。

凌衍收起了笑容，问道：

“你寻了两千年？”

周正明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眼底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是。建安十五年后，我走遍天下，江东、荆襄、巴蜀、交州……凡有灵脉痕迹之处，我都去过。”

“起初以为灵气消散是暂时的，等便是了。”

“等了五百年，灵气只剩三成；等了一千年，只剩一成；等了一千五百年……”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直到全天下灵气都枯竭了，我都没找到任何复苏的可能性。”

凌衍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能想象到，这两千年里，周瑜是如何独自一人，在灵气日益稀薄的世界里，一边隐藏身份，一边执着地寻找灵脉。

那份孤独，与他刚飞升时、发现三国没了的茫然，如出一辙。

只不过，周瑜等得更久。

周正明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这两千年也不算全然无获。”

凌衍抬眼。

“我倒是摸清了一件事。”

周正明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灵气枯竭不是天灾，是人为。”

凌衍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司马一族。”

周正明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冷意：

“他们还掌握着灵脉。”

凌衍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两千年的恨。

两千年的执念。

瞬间被这句话点燃。

他几乎是立刻追问，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急切，却依旧克制：

“司马一族——”

“……那司马懿，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