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六——将军,好久不见

审讯室。

门被快速推开,又快速合上。

两个人快步走进。

制服笔挺,胸牌锃亮。

进门时步伐从容,是见惯特殊个体的从容,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倨傲。

凌衍坐在审讯椅中。

那椅子是特制的。

椅背与扶手嵌着约束纹路,微光流转,专为S级以上能力者设计。

此刻纹路亮着,柔和的束缚力场如水银般覆在他周身。

他垂着眼。

袍角铺在地上,沾了这陌生纪元的一点微尘。

他看了那微尘很久。

然后移开目光。

两人落座,对桌。

翻开记录本,能量波纹笔悬空待命。

“凌衍先生。”

年长者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温度。

“我们是局档案评估科的。现在例行问询,采集你的基本信息、能力类型、来源溯源。请你配合。”

凌衍没有抬眼。

他倦了。

仙魂历经天劫淬炼,千年不眠亦无碍。

可此刻,从云海倾覆那刻起,从“三国没了”那道天道宣告砸进仙魂的刹那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道基深处渗出的疲惫,正缓慢而固执地侵蚀着他。

他不想再开口。

尤其是不想对这两个——

周身无半分灵韵、连筑基都未曾窥见门径、甚至感知不到他身周那约束力场是何等可笑玩意的凡俗——再解释任何一字。

更何况,他已经解释过了。

“……凌衍先生?”

另一人开口,年轻些,语气已带上不耐。

凌衍仍不答。

寂静漫开。

记录本上悬停的波纹笔开始轻微颤动,像感知到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感知到。

年长者皱起眉,合上本子,沉声道:

“凌衍先生,请你配合工作。这里是江州特殊事件调查局,不是什么——”

“说也无用。”

声音很轻。

像暮秋最后一枚枯叶,落进死水。

两人俱是一顿。

“……什么?”

凌衍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方才在广场、在车内、在三楼大厅,始终沉静如古潭,偶有涟漪亦转瞬平复。

此刻,却像冰封了千年的渊海。

无波亦无澜。

“我说——”

语速极缓。

“说,也无用。”

年轻的那位霍然站起,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什么意思?别以为你有几分特殊能力就能在这儿摆谱。这里是特殊局,不是你家后院,还容不到你——”

话音未落。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一股无形的、无法名状、却沉重如整个苍穹倾覆的力量,从凌衍身周无声无息地漫开。

那是古老的、本源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是道。

是势。

是真仙立于万法之巅、天地俯首时,自然外溢的那一缕威严。

甚至,只是一缕。

审讯椅的约束纹路在那力量触及的瞬间齐齐湮灭,像烛火被罡风吹熄,连一丝余烬都没留下。

年轻警员维持着站立、手指前指的姿势。

他动不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堵着未完的半截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下一秒,那股压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不是从头顶,是从四面八方。

从每一寸空气、每一粒尘埃、每一个他以为坚固无比的现实缝隙里,压下来。

他膝盖一软。

扑通。

整个人如断线木偶,瘫倒在地。

“……无人组你讲过吗?”

凌衍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平静,甚至温和,像在同孩童讲理。

“莫要指着别人说话。”

年轻警员说不出话,只能在地上抽搐着喘息。

另一人,年长的那位,早已霍然起身,手已探向腰间的枪套。

枪握在手里。

能量填充的嗡鸣声细碎响起,枪口幽蓝的光芒微微明灭。

他举着枪。

却不敢抬起来。

他也见过许多危险个体。

失控的S级异能者、身负远古契约的觉醒者、从境外渗透的、携着异域禁忌力量的“客人”……

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

他甚至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自己。

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垂下,落在自己铺开的袍角上,像在看一片落下的云,又像什么都没看。

可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颤抖。

是更深的、从灵觉深处传来的震颤,像蝼蚁窥见神祇衣角时,本能地、无法抑制地俯伏。

他的手在抖。

枪口的光芒明灭不定。

“……你、你……”

他说不出完整句子。

就在这时。

咔嗒。

门又开了。

周正明站在门口。

制服笔挺,神情平静,仿佛没看见地上蜷缩哀嚎的年轻警员,也没看见举着枪、手指发抖的年长者。

他身后,走廊的光斜斜铺进来,将他半边身子浸在昏昧里。

“局长!”

年长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因惊惧而尖利:

“这、这人他袭警!他用不明手段攻击了小李,他——”

“他什么也没做。”

周正明打断他。

声音平淡。

年长者一愣。

周正明没看他。

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张审讯椅上,落在椅上那个垂眸静坐、宛如入定的古装男子身上。

“你们先出去。”

他说。

“局长?!”

“出去。”

周正明又说了一遍,语气却严厉不少。

年长者忽然噤声了。

他收起枪,扶起地上还在轻微痉挛的同事,踉跄着向门口挪去。

经过周正明身侧时,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

最终只挤出沙哑的一声:

“……是。”

门合拢。

脚步声远去。

审讯室重归寂静。

那盏冷光灯均匀地铺下光线,将整个房间切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落在周正明肩头,一半笼着凌衍的袍角。

凌衍仍垂着眼。

他没有看周正明。

那神态,不是不屑,不是倨傲,只是——

不在意。

像长风不在意途中的一粒碎石,沧海不在意落入怀中的一片枯叶。

周正明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

掌心朝下,五指微张。

一道极淡的、幽蓝如水的光芒从他指尖漫出,无声无息地铺开。

覆上墙壁,覆上天花板,覆上那盏冷光灯的边缘,覆上墙角嵌着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针孔监控与拾音器。

监控室。

小黄盯着屏幕,正调整焦距。

画面忽然一花。

一种……极柔和的、水波似的东西,从边缘漾开。

一息之间,漫过了整个监视区域。

画面还在。

只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也没有声音。

小黄愣了一瞬,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又来,局长每次亲自审讯都这样……”

审讯室。

蓝光覆满四壁,如静谧的海水,将这一方空间从现代建筑中剥离、封存。

周正明放下手。

他站在门边,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椅上的人。

沉默很长。

久到冷光灯的嗡鸣声都显得清晰。

可周正明再冷,凌衍完全比他更冷。

终于,周正明还是先开口了。

“六……”

他顿了一下。

那一个字悬在半空,像被风吹散的灰。

然后他接下去,声音稳了:

“——将军。好久不见。”

椅上之人,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千年如一日。

此刻,却像被那三个字——

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