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万安县城的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一辆青布马车碾过湿滑的路面,车轮在石缝间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赶车的杂役赵大裹紧了粗布短褂,呵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
车厢内,林长青阖目养神,藏青道袍的衣摆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腰间那枚新得的“从七品闾山掌法仙官”玉印,在晨光熹微中透出温润的光泽,与他胸前那枚系统遗留的闾山护身玉佩交相辉映,一者象征天庭权柄,一者系着他魂穿的根源。
马车在“万安学堂”门前停稳。学堂管事李老夫子早已候在门口,见长青下车,忙不迭地迎上来,作揖行礼:“道长晨安!今日怎得亲自来了?”
“来看看孩子们。”长青还礼,目光越过李夫子的肩头,望向学堂院内。朗朗的读书声正从敞开的窗扉中传出,稚嫩的童音汇成一片,带着初升朝阳般的生机。
“托道长的福,一切都好。”李夫子引着长青往里走,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欣慰,“自打学堂不收束脩还管午饭,这十里八乡的穷苦人家,都争着把孩子送来。如今已有学童一百五十余人,男童近百,女童也有五十多咧!”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宽敞的院子里,数十名学童正襟危坐,跟着一位年轻的先生诵读《三字经》。见长青进来,那年轻先生停下授课,领着孩子们起身行礼,齐声道:“见过道长!”
“不必多礼,都坐。”长青微笑着摆手,示意先生继续。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缓缓扫过,见他们大多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面色也较三年前初办学堂时红润了许多。角落里,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王寡妇家的丫头小翠,正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长青踱步过去,俯身轻声问道:“小翠,《三字经》可都背熟了?”
小翠有些害羞,脸颊泛起红晕,却还是鼓起勇气站起身,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回禀道长,背熟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她一口气背了大半篇,吐字清晰,毫无滞涩。
“好,背得好。”长青眼中露出赞许,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支崭新的狼毫小楷和一方雕着松竹梅的端砚,“这个送你,好好习字。”
“谢、谢谢道长!”小翠惊喜地接过,小手珍惜地摩挲着光滑的砚台,眼中满是欢喜。周围的孩子们投来羡慕的目光,读书声似乎也更响亮了几分。
李夫子在一旁感慨道:“这丫头有天分,也肯用功。她娘给人浆洗衣物,日子清苦,却坚持要送她来识字,说不能让孩子一辈子当睁眼瞎。”
“读书明理,方能改变命运。”长青颔首,对李夫子道,“往后笔墨纸砚若有短缺,尽管去道观名下的‘翰墨斋’支取,不必报我。”
“是,是,道长慈悲。”李夫子连连应下。
离开学堂前院,长青又去后院查看了食堂。几位大娘正在灶间忙碌,大铁锅里熬着金黄的小米粥,笼屉上蒸着白面馒头,案板上还切好了清脆的腌菜。这顿午饭虽简单,却能保证这些出身贫寒的孩子一天能有一顿饱饭。
“道长放心,米粮都是道观庄子上送来的新米,菜是后院自家种的,干净着哩。”食堂管事张婶擦着手,笑着说道。
长青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李夫子:“这是一百两,添置些冬衣吧,眼看天就要凉了。”
“这……这如何使得!”李夫子慌忙推辞,“道观已承担了所有开销,怎好再让道长破费。”
“拿着吧。”长青将银票塞进他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孩子是未来,冻着谁,也不能冻着他们。”
离开学堂,马车并未直接返回道观,而是绕道城西的“济世堂”。这是清微观名下最大的药铺,门面阔气,进出的病患络绎不绝。掌柜的见长青亲至,忙放下算盘迎出柜台。
“道长,您吩咐准备的药材都已备齐,按方炮制好了。”掌柜引着长青往后院库房走去,“麻黄、桂枝、柴胡等治风寒的,黄连、白头翁治痢疾的,还有止血的三七、白及,都分门别类装好了。”
库房里药香扑鼻,一排排药柜整齐排列。长青随手拉开几个抽屉查验,药材品相上乘,炮制得法。“做得好。将这些药材分作三份,一份送入道观丹房,一份留作铺中售卖,另一份……”他顿了顿,道,“制成成药,分发给城中及周边村落的贫苦人家,尤其是家中有老人幼儿的,就说是道观的义诊赠药。”
“是,道长慈悲。”掌柜躬身应下,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这赠药……长期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无妨。”长青神色平静,“道观在县城及周边的铺面、酒楼、镖局,年入尚可。钱财乃身外之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若有困难,可去百味楼支取。”
“是,小人明白了。”掌柜心悦诚服。
从济世堂出来,日头已近中天。长青婉拒了掌柜留饭的邀请,登上马车,吩咐赵大:“去百味楼看看,然后回观。”
百味楼是万安县最繁华地段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此刻正是午市,人声鼎沸。马车在后院角门停下,长青并未惊动太多人,只由掌柜陪着,在二楼雅间略坐了坐,听取了一番近期的账目汇报。
“道长,上月盈利三百两,已按惯例,三成存入道观公账,三成用于学堂、药铺等善举,余下四成再投入各商铺周转。”掌柜递上账册,条理清晰。
长青随意翻了翻,见账目清楚,便合上递还:“做得不错。往后酒楼若有剩菜,莫要糟蹋了,分与街上的乞儿或贫苦老人吧。”
“是,道长。”
马车终于驶上了返回清微观的山路。车帘晃动间,长青望着窗外掠过的金黄稻田和忙碌的农人,心中一片宁静。这五年来,他低调经营,将系统遗留的黄金和产业化作涓涓细流,润泽着这片土地。减租减息,兴办学堂,开设药铺,赈济贫苦……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却让“长青道长”和“清微观”的名字,在万安县百姓心中扎下了根。
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仙官玉印,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学堂里又多了一个识字的孩童,药铺里又治愈了一个病患,他这“从七品”的法职根基,便又稳固了一分。这并非力量的直接增长,而是一种与这方天地、与这方百姓更深的联结,一种“功德”的具象化积累。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小道童明月早已候在那里,见长青下车,上前禀报道:“师父,九叔派人送来口信,说任家镇那边似有异动,让师父这几日留意。”
长青脚步微顿,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抬头望向巍峨的清微观山门,门楣上“清微观”三个鎏金大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山门内,灵官殿的香火袅袅升起,钟鼓楼默然矗立,更深处,那座九层镇妖塔的轮廓在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
这百亩宫观,是他在这乱世中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是他“积功累德”的道场。学堂里的读书声,药铺里的药香,佃户们收获的喜悦,百姓们感激的笑容……这一切的烟火气,共同构筑了他修行之路的基石。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低声重复着这句穿越前便熟知,如今体会愈深的话语,迈步踏入了山门。
身后,山门缓缓合拢,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门内,是青灯古卷,是晨钟暮鼓,是三百余名道士道童的日常修行,也是一位新晋仙官,在这风雨欲来的民国乱世中,默默积蓄力量、守护一方的无声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