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歇脚岩洞 墨线崩因

夕阳的余晖将湘西群山的轮廓染成一片暗金,崎岖山道上,一行人影在暮色中艰难前行。四目道长强撑着疲惫之躯,摇动引魂铃,引导着那三十六具重归“平静”的“喜神”缓缓挪动。林长青与九叔一左一右护持,阿吉则背着装满糯米和朱砂的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末尾,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阴森的密林。

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前,众人抵达了阿吉所说的“歇脚岩”。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半掩,地势略高,可避风雨,洞内干燥宽敞,确是个难得的宿营之所。

“就、就这里了!”阿吉气喘吁吁地放下竹篓,抹了把额头的汗,“道长,快让‘喜神’们进去吧,天黑了,这山里……不太平。”

四目道长有气无力地摇动引魂铃,口中念念有词,指挥着“喜神”们依次进入岩洞,靠内壁整齐排列。待最后一具尸体入内,他立刻取出新的墨斗线,与九叔、林长青合力,在洞口及尸体周围布下数道纵横交错的墨线阵,又以朱砂在洞口地面画下辟邪符咒。

“呼……暂时……安全了。”四目道长做完这一切,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气。

九叔取出水囊递给他,沉声问道:“老四,你实话实说,这墨斗线到底是怎么断的?以你的道行,就算一时疏忽,也不至于让外邪侵入得如此轻易,还接连断了两次!”

四目道长灌了几口水,喘息稍定,脸上露出懊恼与后怕交织的神情:“老九,长青道兄,不瞒你们说,这事儿……邪门得很!第一次断线,是在落魂坡边缘一处叫‘鬼见愁’的山坳。我当时正全神贯注摇铃赶路,那墨斗线……就像是被人用极其锋利的刀子,从中间齐齐割断的!可我前后左右都看了,根本没人!”

“割断?”林长青眉头微蹙,走到洞口,借着篝火的光亮,仔细查看地上那截断裂的墨斗线。线断口整齐,并非磨损所致,且断口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阴冷刺骨的异种气息,与先前激发尸变的那股外邪同源,却更加凝练、锋锐。

“第二次呢?”九叔追问。

“第二次更怪!”四目道长心有余悸,“我换了新线,加倍小心,结果行至一处乱石滩,那墨斗线竟……竟自己燃烧起来!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紧接着,那些尸体就开始不对劲了,指甲暴长,尸气外泄,然后就……”

“无火自燃……”林长青喃喃自语,指尖捻动,感受着那丝残留的阴冷气息,“这绝非寻常地脉阴气,倒像是……某种被高度凝练、赋予了‘破法’属性的邪力。能侵蚀墨斗线这等辟邪法器,其源头绝非等闲。”

“道兄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捣鬼?”四目道长脸色发白。

“十有八九。”九叔脸色阴沉,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而且,此人对付赶尸人颇有手段,专破墨斗线。其目的,恐怕不只是为了这几具尸体。”

“不是为了尸体,那是为了什么?”阿吉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

“或许是为了试探,或许是为了制造混乱,或许……”林长青目光深邃,望向落魂坡方向,“是为了掩盖那地脉深处的什么东西。四目道长,你之前说罗盘显示地脉逆流,具体在何处?”

四目挣扎着起身,从怀中取出罗盘,指针仍在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正是落魂坡深处。“就在那‘鬼见愁’山坳再往里,有一处三岔路口,罗盘到了那里就疯转,根本定不了方位。我隐约感觉,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地底有东西……”九叔与林长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与西山陨坑地窍被“叩击”的情形,何其相似!

“先不管那么多,今夜务必守好此地。”九叔沉声道,“老四,你损耗太大,先调息恢复。上半夜我来守,下半夜长青来。阿吉,你睡中间,别乱跑。”

“哎!”阿吉连忙点头,抱着竹篓缩到火堆旁最暖和的地方。

夜色渐深,洞外风声呼啸,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阴森。洞内篝火噼啪作响,四目道长盘膝调息,恢复法力。阿吉虽害怕,但终究是少年心性,奔波一天早已疲惫不堪,不久便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九叔手持桃木剑,在洞口来回踱步,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林长青则盘坐于篝火旁,并未入定,而是手托闾山玉佩,凝神感应。玉佩微温,与这湘西地脉隐隐呼应,他能感觉到,这方天地间的“气”异常紊乱,阴煞之气与某种暴戾的“兵戈”之气交织,尤其在落魂坡方向,更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亥时末,异变再生!

洞外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尖啸,由远及近,直扑岩洞而来!

“来了!”九叔厉喝,桃木剑横于胸前。

几乎同时,洞内那三十六具“喜神”齐齐一颤,额头的镇尸符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墨线阵金光微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显然受到了强烈的阴邪冲击。

“保护好尸体!”林长青霍然起身,与九叔并肩立于洞口。

只见洞外黑暗中,数道黑影疾掠而至,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借着篝火透出的微光,隐约可见那是几只形似猿猴、却通体长满黑毛、双目赤红的怪物,爪牙锋利,口中滴着腥臭的涎液。

“是山魈!”九叔脸色一变,“这东西最是记仇,定是被尸气引来的!”

话音未落,一只山魈已扑至洞口,利爪狠狠抓向墨线阵。金光一闪,山魈发出一声痛楚的嘶吼,爪子上冒出黑烟,被弹飞出去。但其余山魈悍不畏死,接连扑上,疯狂冲击墨线阵。

“孽畜!”九叔大怒,桃木剑疾刺而出,正中一只山魈胸口。山魈惨嚎一声,倒地抽搐,化作一团黑气消散。但墨线阵在连续冲击下,光芒迅速黯淡,一道墨线“啪”的一声,再次崩断!

“不好!”林长青瞳孔一缩,只见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山魈,趁着阵法缺口,化作一道黑风,直扑洞内靠外的一具“喜神”!

“定!”林长青手掐法诀,闾山玉佩光芒乍现,一道凝练的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只山魈。山魈身形一滞,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老九,封住缺口!”林长青喝道。

九叔会意,咬破指尖,将精血抹在桃木剑上,剑身燃起赤红火焰。他大喝一声,剑光如匹练般斩出,将剩余几只山魈逼退,随即迅速取出一截备用的墨斗线,与林长青合力,将缺口重新封上。

“吼——!”

被定住的山魈挣扎不脱,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身躯竟“嘭”的一声炸开,化作漫天腥臭的血肉。血肉溅在附近几具“喜神”身上,那几具尸体剧烈震颤,尸气骤然暴涨,额头的镇尸符竟被尸气冲得卷起一角!

“稳住!”四目道长被惊醒,强提一口气,抓起引魂铃疯狂摇动,口中急诵镇尸咒。林长青与九叔也各施手段,以符咒和法力强行压制暴走的尸气。

一番折腾,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洞内才重归平静。那几具被污染的“喜神”暂时被压制,但尸气明显比之前浓郁了许多,镇尸符也换上了新的。

“这山魈……是冲着尸体来的,还是被人驱使的?”九叔脸色难看,看着地上残留的腥臭血肉。

“恐怕二者皆有。”林长青神色凝重,指尖捻起一丝山魈残留的气息,与墨斗线断口处的气息对比,竟有七八分相似,“山魈性邪,易被操控。驱使它们的,与破坏墨斗线的,很可能是同一伙人。他们的目标,就是让这些尸体彻底失控。”

“为什么?”四目道长又惊又怒,“这些不过是客死异乡的普通人,让他们失控,有什么好处?”

“或许,是为了‘养料’。”林长青望向洞外漆黑的落魂坡,“若落魂坡下真有古战场地窍,要维持其凶煞,甚至‘唤醒’其中的存在,需要大量的生魂与尸气。这些失控的僵尸,便是最好的‘养料’。而赶尸队伍,则是运送‘养料’的工具。”

四目道长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的手段!”

“不仅如此,”林长青继续分析,“他们屡次出手,既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也是在消耗我们的法力。若我所料不错,真正的危险,恐怕还在后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外远处,落魂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紧接着,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一柄巨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地底……真的有东西!”阿吉被惊醒,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四目道长的衣袖。

林长青与九叔、四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这声响,与西山陨坑地窍被“叩击”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我们的对手,比想象中更狡猾,也更强大。”林长青深吸一口气,闾山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今夜务必小心,真正的考验,或许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