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法会的余温尚未散尽,一封自湘西辰州飞来的书信,便打破了清微观的宁静。
信是四目道长寄来的。这位茅山同辈,与九叔交情莫逆,性子诙谐,常年奔波于湘西群山之间,专司赶尸之业,是茅山派中少有的、精于此道的行家里手。信纸是湘西特有的土纸,带着股淡淡的草木腥气,字迹略显潦草,显是在匆忙中所书:
“林九吾兄、长青道兄钧鉴:见字如面。弟自春末奉师命入湘西,接了一桩‘喜神’生意,自辰州往黔东南,计三十六具客死异乡之尸。行至沅陵地界,遇怪事连连。先是墨斗线无故崩断,后有尸身指甲暴长,行路时,队伍前方常有磷火引路,似有‘阴兵’借道。弟虽以茅山秘术镇之,然此异状,前所未见。更蹊跷者,途径一处名为‘落魂坡’之地,罗盘竟指地脉逆流,似有‘阴穴’作祟。弟疑此事非比寻常,或与近年湘西地脉异动有关。素闻道兄闾山法眼如炬,且清微观镇妖塔威名远播,特修书求援,盼兄与长青道兄能拨冗前来,共探此谜。事急,万望勿辞!四目顿首,又及:千鹤师弟亦在附近,已传讯于他,不日可至。”
信末,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眼镜,正是四目道长的标志。
“这老四,又惹麻烦了。”九叔看完信,眉头微蹙,将信递给长青,“湘西那地方,本就多山精野怪,巫蛊之术盛行。这‘落魂坡’之名,一听就不是善地。墨斗线崩断、指甲暴长、阴兵借道……怕不是寻常的养尸地那么简单。”
长青接过信纸,凝神细看。信纸虽普通,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并非笔墨所致,而是沾染了写信之地的特殊气息。他指尖轻触信纸,闾山玉佩微温,传递来一丝微弱的感应——那阴寒之中,竟夹杂着一缕与西山陨坑煞气同源、却更加古老晦涩的意味。
“这气息……不像是寻常地脉阴气。”长青神色凝重,“倒像是……某种被‘污染’的地脉之力。四目道长怀疑与近年湘西地脉异动有关,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污染的地脉?”九叔脸色一变,“你是说,类似西山陨坑那般,有外力介入?”
“尚不确定,但可能性不小。”长青沉吟道,“西山之事,虽暂告段落,但其背后牵扯的势力,绝不止圣殿骑士团余孽。湘西地处偏远,巫蛊盛行,自古便是三不管之地,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况且……”
他顿了顿,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九州舆地志》,翻到湘西辰州一带,指着一处标注为“古苗疆遗址”的区域:“你看此地,与四目信中所述‘落魂坡’方位大致吻合。据县志记载,此地曾是上古蚩尤部落与黄帝部落交战的古战场之一,后为三苗所据,巫风极盛。若真有古战场地窍,被邪祟利用,其凶险程度,恐不亚于西山陨坑。”
“蚩尤古战场?”九叔倒吸一口凉气,“这老四,可真会挑地方!若真如此,此事非同小可,绝非他一人能应付。”
“所以,他才会同时向你我和千鹤求援。”长青合上舆图,目光坚定,“老九,此事我们恐怕非去不可。一来,四目与你交情深厚,不可坐视不理;二来,若真与古战场地窍有关,我们必须查清源头,防患于未然。”
“我明白。”九叔点头,“只是,清微观这边……”
“观中事务,可暂交玄真子师伯与明月打理。”长青早有计较,“如今观中根基已固,弟子们各司其职,只要不遇大规模邪祟入侵,足以维持运转。况且,西山封印稳固,短期内应无大碍。我们此去,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当可返回。”
“好!就这么办!”九叔拍案而起,“老子倒要看看,湘西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事不宜迟,二人当即着手准备。九叔回义庄收拾法器,除了惯用的桃木剑、金钱剑、墨斗线、糯米等物,还特意带上了几道茅山派秘制的“镇尸符”和“破煞符”,以及一柄以百年雷击枣木所制的短剑,专克僵尸邪物。
长青这边,则准备得更为周全。他带上闾山玉佩、仙官玉印,以及几件闾山派常用的法器,如三清铃、拷鬼杖、缚妖索等。此外,他还特意从丹房取了几瓶新炼制的“回元丹”和“解毒丹”,以备不时之需。临行前,他又去了一趟镇妖塔,在塔灵前焚香祝祷,祈求祖师护佑此行平安。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一辆青布马车驶出清微观山门。赶车的依旧是憨厚的赵大,车厢内,林长青与九叔相对而坐。秋生和文才本欲同往,被九叔以“道行浅薄,恐拖后腿”为由留下,协助明月看管义庄和道观。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过长江,入洞庭,数日后,便进入了湘西地界。此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岖,与江南水乡的平缓景象截然不同。奇峰突兀,怪石嶙峋,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云雾常年缭绕山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与阴森。
“这鬼地方,怪不得多山精野怪。”九叔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险峻的山势,啧啧称奇,“你看那山形,如利剑插天,主兵戈;那水势,似毒蛇盘绕,主阴邪。风水上讲,此地‘形煞’极重,易生妖孽。”
长青亦在观察,他开启法眼,只见群山之间,地脉之气如乱麻般纠缠,阴气与瘴气交织,果然非同寻常。更令他心惊的是,在某些山坳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煞气翻涌,与四目信中描述的气息如出一辙。
“此地地脉,确实有异。”长青沉声道,“而且,不止一处。看来,四目道长遇到的麻烦,只是冰山一角。”
马车行至辰州地界的一个小镇,便无法再前进。此地已是湘西腹地,再往前便是连绵的群山,只有崎岖的山路,马车难以通行。二人付了车资,与赵大告别,改由步行。
小镇不大,依山傍水而建,多是吊脚楼。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身着色彩鲜艳的苗服,背着竹篓,神色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外乡人。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香气和某种不知名的腥味,街边店铺多售卖山货、草药,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银饰和巫蛊用具。
“二位道长,可是要去寻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苗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凑上前来,操着不太流利的官话问道。他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得惊人,腰间挂着一把小小的弯刀,显然是本地人。
“哦?你如何得知?”九叔挑眉。
“这镇子小,来个生人,大伙儿都知道。”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二位这打扮,又是道士,定是来找那位赶尸的道长的。他前几日路过这儿,还在我家铺子买了些朱砂和糯米呢。”
“你可知他如今在何处?”长青问道。
“知道!”少年点头,“他带着那些‘喜神’,往落魂坡方向去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阿爹,说若有道士来找,就指个路。那地方可邪门得很,寻常人不敢去,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只要……给点辛苦费。”
九叔与长青对视一眼,这小子倒是机灵。九叔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元,抛给少年:“带路吧,若真能找到人,另有重赏。”
“好嘞!”少年接过银元,喜滋滋地揣进怀里,“二位道长跟我来,我叫阿吉,这山里路我熟!”
阿吉带着二人离开小镇,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向深山走去。路越走越窄,林木愈发茂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中不时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道长,你们可得跟紧我。”阿吉一边走,一边提醒,“这山里毒虫多,还有瘴气,走丢了可不好找。还有,天黑前必须赶到前面的‘歇脚岩’,那里有个山洞,可以过夜,再往前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
“这落魂坡,到底有何邪门之处?”九叔问道。
阿吉闻言,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那地方,是我们这儿的禁地。听老人说,很久以前,那里打过一场大仗,死了很多人,怨气重得很。后来,就成了‘不干净’的地方。有人说晚上能听到鬼哭,有人说看到过阴兵借道,还有人说,那里有吃人的妖怪。反正,没人敢去。”
“那你为何敢去?”长青问道。
“我?”阿吉挠挠头,“我阿婆是寨子里的草鬼婆,懂些巫术,给了我护身的符。再说了,这不是有二位道长在嘛,我怕啥?”
“草鬼婆?”九叔眉头一挑,“你阿婆懂蛊术?”
“懂一点。”阿吉点头,“不过她只给人治病,从不害人。她说,落魂坡那地方,怨气太重,连蛊虫都不敢去。”
正说着,前方山路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阿吉脸色一变,连忙拉着二人躲到路旁的灌木丛后。
“嘘——!别出声!”阿吉低声道。
只见拐角处,走来一队奇怪的人马。为首一人,身着杏黄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引魂铃,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跟着一排身着黑色寿衣、额贴黄符的“人”,一个个双臂前伸,双腿僵直,随着铃声一蹦一跳地前行。正是赶尸的队伍!
“是四目师叔!”九叔低声道。
然而,长青却眉头微皱。他法眼之下,那队“喜神”身上,除了尸气,竟还缠绕着一缕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气,与信纸上那股“污染”的气息极为相似。而且,四目道长的脚步,似乎也有些虚浮,脸色略显苍白。
“不对劲。”长青沉声道,“四目道长似乎……受了伤。而且,那些尸体有问题。”
“什么?”九叔一惊,凝神看去,果然发现四目脚步踉跄,身形不稳。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队伍中,一具“喜神”额头的黄符,竟无风自燃,化作灰烬!那尸体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一片惨白,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张牙舞爪地扑向身旁的另一具尸体!
“不好!尸变了!”四目道长大惊,急忙摇动引魂铃,口中急诵镇尸咒。然而,那失控的尸体竟丝毫不受铃声影响,反而更加狂暴,接连抓伤了数具尸体。
“吼——!”
被抓伤的尸体,竟也纷纷“苏醒”,眼中泛起绿光,嘶吼着扑向四目道长和其余尚能控制的尸体。转眼间,整个赶尸队伍乱作一团。
“孽畜!休得放肆!”九叔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桃木剑出鞘,纵身跃出灌木丛,直取那最先尸变的尸体。
“老九!”四目道长见到九叔,又惊又喜。
“别废话!先制住它们!”九叔大喝,桃木剑挽出朵朵剑花,将一具扑来的尸体逼退。
长青也随后现身,并未急于出手,而是手掐法诀,开启法眼,仔细观察那些失控的尸体。只见它们体内,除了原本的尸气,竟多了一股外来的、阴寒刺骨的邪气,正是这股邪气,激发了尸变。
“是外邪入体!”长青喝道,“老九,四目道长,先制住它们,我来驱邪!”
“好!”九叔与四目会意,各施手段,将失控的尸体一一逼退,暂时控制住局面。
长青取出三清铃,摇动起来。铃声清越,带着一股纯正的驱邪之力。那些失控的尸体听到铃声,动作明显一滞。他趁机取出数道“破煞符”,抖手射出,符纸化作金光,没入尸体体内。
“嗤嗤嗤……”
尸体体内冒起阵阵黑烟,那股外来的邪气,在闾山道法与破煞符的双重作用下,渐渐被逼出、净化。失控的尸体,眼中的绿光渐渐黯淡,最终恢复平静,瘫倒在地。
“呼……”四目道长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好险……多谢二位道兄相助,不然今日,我四目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老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九叔上前,将他扶起,“你的墨斗线呢?怎么会让外邪侵入尸体?”
“别提了。”四目苦笑,从怀中掏出一截断裂的墨斗线,“行至落魂坡附近,墨斗线就无故崩断。我本以为是自己疏忽,换了新的,结果没多久又断了。这外邪,似乎能侵蚀法器。而且,我怀疑,这附近……有‘养尸人’在捣鬼。”
“养尸人?”九叔与长青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湘西之地,本就多养尸之术。若真有养尸人利用此地凶煞地脉,故意引发尸变,其目的,恐怕绝非简单的“养尸”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