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破晓。
清微观丹房广场上,金色护法大阵光芒流转,三十六处阵位上的杏黄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青铜丹炉内,千年雷击木与诸多灵材在真火淬炼下,已隐隐发出低沉的雷鸣之音,炉壁上的符文亮如白昼,将整个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林长青盘坐于阵中,双目微阖,面色沉静如水,但周身气息却如潮汐般起伏,与丹炉内的灵材、与头顶的护法大阵、乃至与冥冥中的天地规则产生着玄妙的共鸣。闾山玉佩与仙官玉印在他胸前交相辉映,温润的光芒中,隐约可见细密的金色电蛇流转——那是雷罡正在被他以自身为媒介,缓缓引入丹炉,与炉中灵材相融的征兆。
九叔持剑肃立阵眼,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却纹丝不动,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大阵运转。召请六丁六甲神将虚影消耗巨大,纵使他道行精深,此刻也感到了压力。但他目光锐利,扫视着全场,确保每一处阵位都稳固如山。
“师父,炉内雷音渐强,灵材似有相融之兆!”守候在丹炉旁观察火候的明月,强压着激动,低声禀报。
长青并未睁眼,只以神念传音:“稳住火候,以文火温养,待炉壁‘震卦’符文全亮,再转武火,引雷罡入器。”
“是!”明月领命,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炉底炭精的风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炉壁上的八卦符文中,代表“雷”的震卦三爻,已亮起两爻,第三爻也正由暗转明。炉内雷鸣声愈发清晰,仿佛有春雷在炉中孕育。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异变陡生!
西山方向,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般,骤然席卷而来!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尖啸,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响彻整个万安县上空!
“啊——!!!”
尖啸声中,蕴含着无尽的痛苦、怨毒与绝望,仿佛有成千上万的生灵正在被同时虐杀!清微观内,修为稍浅的道士无不色变,护法大阵的金光都微微波动了一瞬。
“血祭……开始了!”九叔脸色剧变,望向西山,目眦欲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血腥气息中,混杂着大量生魂被强行剥离、撕碎的怨念波动!
几乎同时,清微观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低低地压在观宇上空,云层中隐有血色电光一闪而逝。这不是自然天象,而是大规模血祭引发的天地交感,怨气冲霄!
“不好!天象异变,怨气干扰,恐影响雷罡引入!”明月急道。
丹炉内,原本趋于稳定的雷音骤然变得杂乱,炉壁震卦第三爻的光芒闪烁不定,几欲熄灭。炉中灵材的融合进程,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怨气硬生生打断!
林长青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金芒爆射,却非慌乱,而是冰冷的决然。他双手法诀一变,不再被动引导雷罡,而是主动沟通仙官玉印,引动其中蕴含的一丝天庭权柄!
“吾乃北极驱邪院奏授闾山掌法仙官林长青!此地怨气冲霄,邪魔肆虐,有违天和!今借玉印之权,奏请此方天地,暂屏邪秽,助我成器,以正天罡!急急如律令!”
咒语声中,仙官玉印光芒大盛,一道凝练的金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金光过处,笼罩清微观上空的怨气乌云竟被强行分开一道缝隙,一缕纯净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天光”透过缝隙,洒落在丹炉之上!
与此同时,闾山玉佩亦与之共鸣,一股温和而浩大的闾山祖师愿力加持而下,稳住了险些溃散的护法大阵。
“老九!助我定住炉火!”长青暴喝。
“好!”九叔毫不迟疑,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一口精血喷在阵眼中心,大阵金光骤亮,强行镇压住丹炉内因怨气干扰而躁动的灵材气息。
借着这天庭权柄与祖师愿力强行开辟出的“净土”,炉壁震卦第三爻终于彻底亮起!炉内雷音由杂乱重归纯粹,化作一声清越的龙吟!
“就是现在!转武火!引雷入器!”长青声如惊雷。
明月猛地拉开风门,炭精火焰由幽蓝转为炽白!炉盖被狂暴的雷罡之气冲得嗡嗡作响,一道紫金色的电光自炉中冲天而起,与那缕“天光”交汇,直贯长空!
“轰隆——!!!”
一声真正的、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惊雷,在清微观上空炸响!雷光闪耀,将整个天地映照得一片紫白!丹炉广场上,众道士被这煌煌天威震得心神摇曳,却无一人退缩,反而齐声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以道门真言助威。
炉中,那截千年雷击木在雷罡与诸多灵材的共同作用下,形态开始发生玄妙的变化,渐渐拉长、延展,木纹中天然蕴含的闪电纹路被激活、重组,化作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雷霆符文,隐隐构成一面长幡的雏形!
紫霄引雷幡,正在成型!
然而,西山方向的动静并未停歇。那声凄厉尖啸之后,是更多、更密集的哀嚎与诅咒,血腥气息愈发浓烈,乌云中的血色电光也越来越多,仿佛有无数怨魂在云层中挣扎嘶吼。血祭,正在疯狂进行!
“师父!西山怨气太重,天光恐难持久!”明月看着天空中那道被怨气不断侵蚀、逐渐缩小的金光缝隙,焦急喊道。
长青抬头望天,脸色凝重。他能感觉到,仙官玉印的权柄正在被那滔天怨气快速消耗。若天光消散,引雷过程必将再次中断,甚至可能前功尽弃!
“老九,这里交给你!”长青当机立断,身形一闪,已至镇妖塔顶观天台上。他不再局限于丹炉,而是要以自身为引,直接沟通天地,接引更磅礴的雷罡!
他立于塔顶,任凭高空罡风猎猎,吹得道袍翻飞。双手高举,一手托仙官玉印,一手持闾山玉佩,朗声诵咒,声震九霄: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金光咒起!霎时间,他周身金光大盛,与仙官玉印、闾山玉佩的光芒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硬生生在那怨气乌云中,撑开了一片更大的、金光璀璨的“天窗”!
塔下,九叔看得心神激荡,大喝:“众弟子!随我助观主一臂之力!”
护法大阵光芒再涨,所有道士齐声诵咒,道道微弱的金光自阵位升起,汇入塔顶那道光柱之中。就连那八道六丁六甲神将虚影,也仿佛受到了感召,神光更盛,稳固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净土”。
“轰隆隆——!!!”
更多的天雷被引动,自九天垂落,通过那片“天窗”,源源不断地灌入丹炉之中!炉中紫金光芒越来越盛,长幡的轮廓愈发清晰,幡面上,雷霆符文如活物般游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与无上威严。
紫霄引雷幡,成器在即!
与此同时,西山陨坑深处。
黑袍人(第十三骑士)站在一处由无数骸骨垒成的祭坛之上,祭坛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池中鲜血翻滚,无数扭曲的怨魂在其中哀嚎。他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骨杖,杖尖指向血池上空悬浮的一颗巨大的、缓缓搏动的暗红色心脏——那是由无数生魂精血凝聚而成的“血核”!
“还不够……还不够!”黑袍人声音嘶哑,带着疯狂,“以这满城贱民的血魂,恭迎吾主降临!林长青,你的天雷,救不了他们!哈哈哈哈!”
血池周围,跪伏着数十名身披黑袍的信徒,他们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将捉来的百姓推入血池。每有一人落入,血核便搏动一次,暗红光芒更盛一分,陨坑上方的漆黑气旋便旋转得更快,地底那“叩击”地窍的声响便更急促、更狂暴。
然而,就在他狂笑之时,清微观方向那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与煌煌天雷,让他笑声戛然而止。银面具下的猩红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与忌惮。
“怎么可能……在如此怨气下,还能引动天雷?!”他死死盯着那金光与雷光,“必须阻止他!必须!”
他骨杖一挥,指向清微观方向,对祭坛下侍立的一具身形格外高大、气息远超寻常的血尸咆哮道:“去!带上所有血尸、尸傀!不惜一切代价,攻破那破道观,毁了那法器!杀光他们!”
“吼——!!!”
那具最强血尸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化作一道血影,朝着陨坑外冲去。其身后,数十具血尸、数百具尸傀,如同潮水般涌出,带着滔天煞气,直奔清微观而去!
血祭仍在继续,而最终的总攻,已然发起。
清微观镇妖塔顶,林长青沐浴在雷光与金光之中,宛如神人。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自西山而来的、如同海啸般的邪恶洪流。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将手中法诀捏得更紧,引动的天雷愈发狂暴。
丹炉广场上,那面紫霄引雷幡已彻底成型,悬浮于炉口之上,紫金光芒照亮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老九!”长青的声音透过雷音传来,清晰而冷静,“法器将成,邪魔来袭!准备迎敌!”
九叔拔出插在地上的桃木剑,剑指西山方向,声如洪钟:“众弟子听令!邪魔来袭,护观卫道,就在今日!随我——杀!”
“杀——!!!”
怒吼声中,护法大阵并未撤去,反而光芒内敛,化作一层凝实的金光护罩,护住丹炉与广场。而所有道士,包括九叔,皆手持法器,列阵于山门之前,与那疾驰而来的邪恶洪流,遥遥对峙。
风云变色,天地同力。这万安县的最终决战,终于拉开了最血腥、最惨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