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终究是凉了。
林尘扒完最后一口，感受着那股朴素的谷物香气在唇齿间消散，心里头一次生出点遗憾。
他站起身，把碗筷放到水池里。
一回头，就看见满食堂的人，都还用一种看神仙，不，看怪物的眼神瞅着他。
王大厨，现在该叫王总管了，正指挥着几个伙房弟子，小心翼翼地把那锅“悟道菜”分装进一个个玉盒里，那架势，比伺候祖宗还虔诚。
地上，丁明还躺着，已经有人过去掐人中，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更多的人，是那些外门弟子，他们围在食堂里，不敢上前，也不愿离去，目光在林尘和那锅菜之间来回游移，眼神复杂得能写出一部书来。
林尘没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
刚才一番哄抢，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满是踩踏的脚印、洒落的菜叶和汤汁，一片狼藉。
他眉头皱了皱。
脏。
他很不喜欢这种乱糟糟的感觉。
首席之责，主管洒扫。
这是宗主亲口说的。
林尘走到墙角，那里靠着几把扫帚。他挑了一把竹子扎的，挽起袖子，就开始从食堂门口，一下一下地扫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瞬间盖过了食堂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了林尘身上。
他们看见，那个少年，玄天宗新晋的“扫地首席”，正拿着一把最普通的竹扫帚，认真地清扫着地上的垃圾。
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这一幕，荒诞，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和谐。
与此同时，关于食堂里发生的一切，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玄天宗。
“听说了吗？宗主亲临食堂，收一个杂役为徒！”
“收徒？我听到的版本是，那杂役拒绝了！”
“什么？！他疯了？！”
“更疯的还在后头！宗主不仅没生气，还当场设了个‘首席’之位给他，地位等同长老！”
“首席？什么首席？炼丹首席还是铸器首席？”
“扫地首席！”
“……”
一时间，整个玄天宗的外门、内门、乃至真传弟子的圈子里，都炸开了锅。
无数人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废灵根的杂役，靠着一手洗菜的绝活，先是弄出了惊动宗门的“悟道菜”，然后又拒了宗主的收徒，最后居然成了个地位尊崇的“扫地首席”？
这故事编得连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离谱。
执法堂内，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胡闹！简直是胡闹！”一位脾气火爆的红脸长老一拍桌子，“宗主这是怎么了？设一个扫地首席，地位等同我等？传出去，我玄天宗的脸面何在？”
“李长老稍安勿躁。”另一位白须长老捋了捋胡子，眼神深邃，“宗主此举，必有深意。那‘悟道菜’之事，我已查明，的确神异非凡。此事，恐怕不简单。”
“能有多不简单？不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子？”
争论不休。
但无论他们怎么想，宗主法旨已下，无人敢违逆。
“扫地首席，林尘”这个名字，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成了玄天宗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在那不为人知的维度里，几位大能的“悟道”，也进入了新的篇章。
“扫！这是在‘扫’清寰宇！”天道化身的小本本上，一个巨大的“扫”字，绽放出万丈金光，“祖上这是在演示‘净化’大道！以最平凡的举动，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在他眼中，林尘的扫帚每挥动一下，便有一道无形的法则之风刮过。那地上的尘埃、污垢，根本不是被扫走，而是在接触到扫帚的瞬间，被分解、净化，化作了最精纯的天地灵气，逸散于空中。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重甲魔神的声音带着震撼，“祖上这一扫，扫去的是‘旧的混乱’，而后，地面恢复洁净，便是‘新的秩序’！原来如此，建立秩序的第一步，是彻底的‘清扫’！吾之魔道，当先扫清自身魔念，方能重塑天地！”
离火仙君与青霖仙君，则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火曰‘焚’，亦是扫。水曰‘洗’，亦是扫。祖上这一扫，融汇了‘焚’之决绝与‘洗’之纯粹，这才是‘净化’的极致！”
“一尘不染，方有生机。祖上是在为这片土地，创造最适合‘生’的环境！此乃‘创生’之始！”
他们看着林尘的背影，如同在仰望一座开天辟地的神祇。
食堂里。
“沙沙……沙沙……”
林尘扫得很投入。
他发现今天的地，好像也特别好扫。那些油污和顽渍，扫帚一过，就干干净净，连点痕迹都留不下。
扫过的地面，青石板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整个食堂的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那股混杂的油烟味和药草味，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林尘，看着他手里的扫帚，看着那片被他扫过的、干净得不像话的地面。
渐渐的，一些修为较高的弟子，发现了不对劲。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灵气……”一个内门弟子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浓郁了！比我的洞府还要浓郁！”旁边一人立刻接话，脸上满是惊骇。
“不止！我感觉我体内的灵力运转，都顺畅了许多！吸一口气，比得上我打坐一刻钟！”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尝试着吐纳。
果然！
这食堂里的空气，哪里还是空气？分明就是化开了的灵液！
再看向林尘，他每扫一下，这种感觉就更清晰一分。
他扫的不是地。
他扫的是众人道心上的尘埃，扫的是这片空间里的法则杂质！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几个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一脸傲气地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锦衣青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
“赵师兄！”
“是内门天骄，赵寻师兄！”
有人认出了他，纷纷让开一条路。
赵寻在内门颇有名气，天资不俗，为人更是心高气傲。他听说了“扫地首席”的笑话，第一个不服气，带着几个跟班就过来看热闹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扫地的林尘。
“你，就是那个林尘？”赵寻上下打量着林尘，眼神里满是轻蔑。
林尘停下扫帚，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听说，你拒了宗主的收徒，当了个扫地的？”赵寻嗤笑一声，“倒是有自知之明，废灵根，也只配干这个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林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冷哼一声，为了找回场子，故意一脚踩在林尘刚刚扫干净的地面上，还用力碾了碾，留下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首席大人，这儿脏了，还不快扫扫？”赵寻挑衅地看着林尘。
食堂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着林尘，想看他会如何应对。
林尘的目光，从赵寻的脸上，移到了地上的那个脚印上。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的扫帚。
然后，轻轻一扫。
“沙。”
一声轻响。
那个碍眼的泥脚印，消失了。
地面光洁如新，仿佛从未被玷污过。
赵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地面传来，顺着他的脚，涌遍全身。
那股力量，冲刷着他的经脉，涤荡着他的丹田。
他感觉自己体内一股积郁已久的浊气，被硬生生“扫”了出去！
困扰他数月，让他心烦意乱的修行瓶颈，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竟“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
赵寻脸色大变，蹬蹬蹬连退三步，一脸惊恐地看着林尘，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察觉到了异样，一个个噤若寒蝉。
林尘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继续一下，一下地扫着地。
“沙沙……沙沙……”
那平稳而富有节奏的声音，此刻在赵寻耳中，却如同大道伦音，每一声，都敲击在他的心神之上。
他看着那个平凡的背影，看着那把普通的扫帚，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首席……
扫地……首席。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两个字的份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