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静得可怕。
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所有声音，所有动作，都在林尘那句“不想拜师”中，戛然而止。
风停了，灶台里的火苗凝固了，就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悬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端着半碗白饭的少年身上。
震惊，错愕，茫然。
然后是荒诞。
玄天宗宗主，玄霄真人，亲自开口收徒！这是何等天大的机缘？整个玄天宗，不，是整个东洲大陆，有多少天骄翘楚为了这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可现在，这个机会被一个废灵根的杂役，轻飘飘地拒绝了。
就像一个乞丐，对着皇帝递过来的一碗盖着山珍海味的玉碗，摇了摇头，然后心满意足地啃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干馒头。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外门执事丁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终究是没撑住，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给直接吓晕了过去。
可此刻，已经没人顾得上去看他了。
玄霄真人看着林尘，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不解。
“为何？”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尘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前辈，弟子……就喜欢劈柴，扫地，挑水，洗菜。干完活，吃饭香。”
他说的都是实话。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心安。
然而，这番朴实到近乎憨傻的话，落入玄霄真人和周围那些弟子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天道惊雷！
喜欢……劈柴扫地？
这是何等境界？
在凡人无法感知的维度里，几位大能的道心，再次受到了剧烈的洗礼。
“不拜师！不入道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天道化身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的小本本上，法则之光几乎要透纸而出，“祖上这是在教我等，何为‘道’之本源！”
“道，不在师，不在法，不在门！道，就在劈柴扫地，就在挑水洗菜，就在一饭一蔬之间！拜师，是求道。而祖上，本身就是‘道’！道，何须拜师？！”
“《吾祖在凡证道真解》！新的一章，开启了！”
离火仙君所化的蓝金色曜日，光芒瞬间收敛，变得朴实无华，如同凡间的一轮普通太阳。
“我明白了……我追求极致的火焰，却忘了火的起源，不过是凡人钻木。我追求极致的炼化，却忘了炼化的初衷，不过是为了果腹。”离火的声音带着一种大彻大悟的平静，“祖上……是在返璞归真！他拒绝的不是宗主，他拒绝的是一切‘外法’的束缚！真正的强大，源于自身，而非外求！”
青霖仙君所化的那株嫩芽，顶端悄然绽开了一片新的叶子，叶片上没有任何道纹，却蕴含着勃勃生机。
“生，本就自然。一株草，无需拜大树为师，也能破土而出。一条鱼，无需拜真龙为师，也能遨游江海。”青霖的声音带着喜悦的轻吟，“祖上是在告诉我，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道’。模仿他人，终究是下乘。活出自我，方为圆满！”
重甲魔神身上的秩序之光，缓缓融入甲胄之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权威……秩序……”魔神低语，“真正的秩序，不是建立在‘师徒’这种上下级的关系之上。真正的秩序，是‘我’就是规则，‘我’就是权威！祖上拒绝成为‘徒弟’，因为他……是制定规则的‘源头’！吾之魔道，当立于己，而非依附于人！”
食堂内。
玄霄真人沉默了。
林尘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他的道心之上。
他修道千年，追求的是超脱，是飞升。可到头来，他真的快乐吗？他每日打坐，参悟天道，处理宗门事务，看似高高在上，却早已忘了最初拿起剑时的那份纯粹。
他看着林尘那清澈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
是啊，干完活，吃饭香。
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的道理。
玄霄真人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如春风化雨，整个食堂的压抑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林尘，眼神里再无半分宗主的威严，反而多了一丝……请教的意味。
“好一个‘吃饭香’。”玄霄真人点了点头，“是我着相了。”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你不愿拜我为师，我不强求。但你身在玄天宗，总要做些事。既然你喜欢劈柴扫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传我法旨！”
所有弟子，包括那些伙房弟子，全都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自今日起，于杂役院之上，新设‘首席’一位，不入外门，不归内门，不属真传，地位等同长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个杂役院的首席？地位等同长老？这是什么职位？闻所未闻！
玄霄真人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继续说道：“首席之责，主管宗门之内一切‘洒扫’、‘洗濯’、‘搬运’、‘劈砍’之事。凡此类杂役活计，皆由首席统筹。宗门上下，无论何人，见首席，如见我亲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尘身上，带着一种郑重。
“林尘，你可愿，担此‘首席’之位？”
这一下，食堂里彻底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尘。
这哪里是什么首席？这分明就是个……杂役总管啊！
可这个杂役总管的权力，却大得吓人。地位等同长老，见他如见宗主亲临？这是什么概念？以后在宗门里，看到林尘在扫地，还得恭恭敬敬地上去行个礼？
这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林尘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首席？
他不太懂。
但他听懂了后面的话。
主管洒扫、洗濯、搬运、劈砍……
这不就是扫地、洗菜、挑水、劈柴吗？
给了个名头，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干这些活，还不用被人呼来喝去？
这敢情好啊！
林尘想了想，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坏处。他点了点头。
“弟子……愿意。”
玄霄真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对这位“高人”而言，什么长老之位，什么真传弟子，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这种最贴近“道”本质的身份，才能让他接受。
“好。”玄霄真人转身，看了一眼那锅依旧霞光四射的菜，又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丁明，最后目光落在王大厨身上。
“今日之事，皆因此菜而起。此菜，当为‘悟道菜’。王有才，你烹饪有功，擢升为食堂总管，赐下品灵石百枚。”
王大厨闻言，肥胖的身躯一震，激动得差点也跟着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谢宗主！谢宗主！”
玄霄真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一走，整个食堂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呼……”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看向林尘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
首席……
玄天宗扫地首席。
这个名号，注定要在今天，传遍整个宗门。
而林尘，却没想那么多。
他看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他端起自己的碗，走到角落，重新蹲下。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半碗饭吃完。
饭，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