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把食盒盖子合上。
“啪”的一声轻响,那能让仙帝都眼红的无尽道韵和生命精气,便被严丝合缝地锁在了小小的木盒里。
这东西是个麻烦。
吃?他现在这具“废灵根”的凡胎肉体,别说一粒米,就是闻久了那香气,都得当场爆体而亡,神魂都剩不下一丝。
扔?往哪扔?这玩意儿往杂役院的泔水桶里一倒,明天玄天宗的山头怕不是要长成一方神域,到时候更没法清净。
林尘拎着食盒,在狭小的柴房里转了一圈。
最终,他把食盒塞进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还顺手把那床看不出原色的破被子扯下来,盖在上面,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那点波澜也就平了。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刃口都有些卷了的斧头。斧柄粗糙,上面还有前人留下的汗渍,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沉重感。
门外。
不,应该说是在另一重凡人无法感知的空间维度里。
青霖正一脸紧张地站在原地,连身形都有些虚化。
“怎么样怎么样?祖上吃了吗?”一道急切的神念传了过来,带着灼热的气息,是离火。
青霖的脸皱成了苦瓜:“没……祖上把食盒收下了,然后……然后塞床底下了。”
神念通讯里,是一阵死寂。
片刻后,重甲魔神那瓮声瓮气、充满毁灭意志的声音响起,此刻却带着几分委屈:“床……底下?”
“定是嫌弃了!”离火的声音陡然拔高,神念激荡间,杂役院上空的云层都泛起了一丝火烧般的赤红,“我就说!那什么星辰米、道纹菜的,品阶太低!配不上祖上!待我这就去域外抓一条始祖级的星空巨龙来,给祖上烤了当夜宵!”
“你闭嘴!”天道化身那苍老又惊惶的声音立刻呵斥道,“还嫌不够乱吗?祖上要的是‘普通’!你弄条龙来,是想把这方世界撑爆,还是想让祖上再瞪我一眼?”
一提到“瞪我一眼”,天道化身的声音都在发颤。
刚才那一眼,差点让他道心崩溃,当场回炉重造。
神袍男子沉吟着,他的神念平和一些:“祖上心思,深如渊海。我等不应妄加揣测。或许,祖上只是……还不饿。”
这个解释过于苍白,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几位大能焦头烂额,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飞升来谢罪的时候。
“吱呀——”
柴房的木门,又被拉开了。
林尘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卷着袖子,手里提着那把破斧头,径直走到了屋后那半人高的柴堆前。
几位大能的神念交流瞬间中断,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林尘身上。
他要干什么?
只见林尘掂了掂斧头,找了个趁手的姿势。他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粗壮的圆木,立在地上,用脚踩稳。
然后,他举起了斧头。
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一个朴实无华的下劈。
“咚!”
一声闷响。
斧刃砍进木头,入木三分。
林尘皱了皱眉,似乎对力道不太满意。他拔出斧头,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
这一次,力道更足,姿势也更舒展。
“咚!”
又是一声闷响。
木头依旧没被劈开。
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长途跋涉三千里,本就亏空得厉害。
林尘没放弃。
他调整呼吸,回忆着村里老猎户劈柴的窍门,顺着木头的纹理,一次,又一次地劈砍。
“咚!”
“咚!”
“咚!”
在林尘自己听来,这是枯燥乏味的体力活。
但在那几位大能的“眼中”,这番景象,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
“道……道……”
天道化身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此刻不再是惶恐,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顿悟与虔诚。他死死“盯着”林尘的每一个动作,嘴唇哆嗦,连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在祂的视野里。
林尘举起的,哪里是斧头?
那分明是“大道之柄”,是“规则之刃”!
第一斧劈下,看似无力,实则是斩断了此方天地的“过去因果”,将一切归于原点!
第二斧落下,看似笨拙,却是重塑了“现在法则”,于混沌之中开辟新的秩序!
那一声声“咚”的闷响,在祂听来,根本不是劈柴声,而是大道初开、纪元更迭的创世宏音!每一次震动,都让他体内那些固化了亿万年的天道法则,开始松动、重组、升华!
“我懂了……我懂了!”天道化身猛地一拍大腿,神念中带着哭腔的狂喜,“祖上不是在劈柴!他是在给我们讲道啊!”
“他嫌我们送的饭太‘有’,所以,他要亲自向我们展示,什么才是真正的‘无’!返璞归真,大道至简!这才是无上真意!”
离火那只凤凰,此刻也呆住了。
他看到的,是林尘每一次挥斧的弧线。那弧线,简单、直接,却蕴含着从生到死、从毁灭到重生的无上奥义。斧刃落下,是焚尽万物的“寂灭之炎”,斧头抬起,又是浴火重生的“创生之火”。
他身上那赤金色的神火,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一明一暗,仿佛在进行某种深刻的蜕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追求极致的霸道与辉煌,却忘了,火焰最本源的力量,恰恰是这最简单的‘燃烧’与‘终结’……”离火喃喃自语,眉心那点凤凰真火印记,变得愈发璀璨纯粹。
而青霖,那株小草化成的仙君,更是看得泪流满面。
他看到的是,斧头劈开木头,破坏了木头的“形”,却成全了它作为“柴”的“用”。这是“舍身”,是“成全”,是草木之道、生命之道最根本的轮回!
一株草,枯萎了,化作春泥,是为了滋养更多的生命。
一棵树,被砍伐了,变成了柴火,是为了给予人间的温暖。
“祖上……呜呜呜……青霖明白了……”青霖跪在虚空中,泣不成声,周身那股勃勃生机,此刻变得更加内敛、圆融,仿佛与整个天地的生命脉动合为了一体。
就连那尊一直沉默的重甲魔神,此刻也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他看到的,是纯粹的力量。
不假外物,不借法则,仅仅是依靠“自身”,将“意志”贯彻于“物质”之上的绝对掌控力!
每一斧,都精准、高效,充满了目的性。
这,才是力量的真谛!
他身上那套狰狞的魔甲,表面的暗紫闪电都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纯粹黑暗。
一时间,杂役院的这片小小的天空,异象纷呈。
时而有天道金花乱坠,落地即逝。
时而有凤凰神火一闪,将云层烧出个窟窿又瞬间弥合。
时而有无尽生机勃发,让墙角的几根杂草瞬间长成了半人高的人参,又在下一秒变回原样。
时而有至暗魔意降临,让空气都凝固一瞬,随即被煌煌神光冲散。
这些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异象,却被几位大能用无上伟力死死约束在这片区域,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惊扰了祖上的“讲道”。
而这一切的中心。
林尘,终于“咔嚓”一声,劈开了第一根木柴。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分成两半的木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点感觉了。
他感觉身后似乎有点忽冷忽热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动静。
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吱呀作响的破旧柴房,和安静的院落。
错觉么?
林尘摇摇头,没多想。他弯下腰,把劈好的木柴捡起来,码放整齐。
然后,开始劈第二根。
有了经验,这一次顺手多了。
“咚!”
“咔嚓!”
一斧功成。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发自内心的满足。
这种通过自己劳动,获得成果的感觉,很真实,很平静。
他喜欢这种感觉。
而在那方隐秘的维度里。
天道化身掏出了一个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小本本,正用一根闪烁着法则光辉的笔,在上面疯狂记录。
“《吾祖劈柴真解》第一章:论‘举重若轻’与‘大道归一’之奥义……”
“要点一:姿势须朴实,意在神,不在形。”
“要点二:发力忌取巧,以身合道,以力证心。”
“要点三:喘气……祖上喘气了!此乃‘混沌呼吸法’!一呼一吸,吞吐纪元!妙啊!妙啊!”
他一边记,一边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窥见了新世界的大门。
其他三位,也是如痴如醉,沉浸在自己的“悟道”中,无法自拔。
他们已经完全确定了。
祖上,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敲打他们,点化他们!
祖上,用心良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