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十年一度仙门大选的最后一日,青云峰演武场。
日头过了晌午,毒辣辣地砸在汉白玉铺就的巨大广场上,蒸腾起一层扭曲虚晃的热浪。人却半点没见少,黑压压攒动的人头从高台下一路蔓延到山门外的石阶,怕不下万余。汗味、尘土气、还有年轻躯体因紧张激动散发出的微腥热气,混杂在干燥的空气里,闷得人心头发慌。
可没人顾得上擦汗。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高台中央那块一人多高的“鉴灵石”。青灰色的石面此刻正流淌着微弱而杂乱的光芒,赤、黄、青、白、黑……五种基础属性的灵光像打翻的染料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斑驳陆离,却又都黯淡得可怜,别说冲起光柱,连石面一寸都没能透出去,只懒懒地贴着石皮蠕动。
负责鉴灵的外门长老,一个面皮焦黄、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眉头拧成了疙瘩,眯着眼又凑近了些,几乎把鼻子贴到石面上。半晌,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林尘,骨龄十六,灵根属性……五系驳杂,等阶……无品。”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判定过于残酷,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提高了声调,确保广场每一个角落都能听清:“灵气感应微弱,脉络淤塞……判定为,‘废灵根’。不予录入内门,外门……酌情考察。”
“废灵根”三个字,像一滴冰水溅入滚油。
短暂的死寂后,“轰——”一声,难以抑制的嗤笑、议论、叹息声浪猛地炸开,席卷了整个广场。
“废灵根?还真有这种‘人才’?五系俱全,一系不精,哈哈哈!”
“听说还是徒步三千里,从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山村走来的?毅力倒是不错,可惜,修仙不是光靠腿脚。”
“啧,刚才看他上去那架势,我还以为有什么隐藏天赋呢,结果就这?白瞎了我半天工夫。”
“外门酌情考察?说得好听,废灵根去外门也是挑水劈柴的命,还不如早点回家种地。”
高台下,无数道目光钉在林尘身上。好奇的,怜悯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快意。修仙路窄,多一个废物,便少一个潜在的竞争者。尤其在这仙门大选,天才辈出、龙争虎斗的场合,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反衬,更能让人津津乐道许久。
林尘站在鉴灵石前,微微垂着眼。他身上是浆洗发白的粗布衣衫,边缘磨损得厉害,沾满了长途跋涉的风尘。身量不算高,甚至有些瘦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血色,是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那双眼,在垂落的额发阴影里,平静得像两口古井,倒映着眼前青灰斑驳的石头,也倒映着身后沸腾的喧嚣。
废灵根么……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掌心薄薄的茧。走了三千里路,吃了无数难以想象的苦头,最后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心里没点波澜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好像……本该如此?又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更深处,连失望都懒得泛起。
他慢慢收回按在鉴灵石上的手。那驳杂黯淡的灵光随着他手掌离开,倏地熄灭了,石头恢复了死气沉沉的青灰。
山羊胡长老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下一个。”
林尘转身,准备走下高台。按照规矩,他该去旁边“酌情考察”的外门弟子登记处,领一块最末等的杂役木牌。
就在这时——
“喀啦啦……”
一声轻微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的脆响,从极高极远的穹顶传来。
林尘的脚步顿住了。
广场上的嘈杂声也诡异地低了一瞬,不少人下意识抬头。
天空,蔚蓝如洗,烈日当头,一丝云彩也无。
“轰隆!!!”
巨响毫无征兆地爆发!那不是雷声,更像是某种无法言喻的庞大存在,撕裂布帛般撕裂了空间!只见那湛蓝的天幕正中,毫无征兆地崩开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裂口!边缘是不断扭曲、崩塌又重组的混沌乱流,漆黑深邃,仿佛直通宇宙尽头,又似巨兽贪婪张开的咽喉!
裂口中,并非虚无。
璀璨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炽白神光首先涌现,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轰然降下!光柱中,隐隐有无尽宫殿沉浮,神音浩荡,威严如狱。紧随其后的,是粘稠如实质、翻涌着毁灭与欲望的纯黑魔气,凝聚成另一道丝毫不逊色的漆黑光柱,魔影幢幢,嘶吼震天。
一神一魔,两道光柱并立于苍穹裂口之下,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玄天宗!
“噗通!”“噗通通!”
高台上,山羊胡长老首当其冲,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翻白,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台下,那万余前来参选或观礼的修士、凡人,如同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成片成片地栽倒,修为稍高的还能勉强跪伏,修为低的直接昏死过去。青云峰在颤抖,护山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崩溃。
裂口边缘的混沌乱流中,身影浮现。
左边,神光收敛,化作一位身穿九重云纹皓白神袍的男子,面容模糊在无尽光辉之后,只觉其威严尊贵,不可亵渎,手持一柄仿佛由星光凝成的长戟。
右边,魔气沉淀,显出一个笼罩在狰狞漆黑重甲中的身影,头盔下两点猩红的光芒跳跃,燃烧着暴戾与冰寒,肩甲是咆哮的龙首,手中握着一把缠绕着暗紫闪电的巨剑。
这两尊仅仅只是存在,便让一方世界法则震颤的身影,目光却齐齐垂落。
落在了高台边缘,那个刚刚被判定为“废灵根”,正准备去领杂役木牌的瘦削少年身上。
然后,在玄天宗幸存者惊恐到极致、茫然到空白的注视下。
“砰!”
“砰!”
神袍男子与重甲魔神,竟同时于虚空之中,单膝跪倒!朝着林尘的方向,低下了他们至高无上的头颅!
神音与魔啸混合成一种震荡神魂的宏大和声,响彻九天十地:
“恭迎吾祖——”
“历劫圆满,重归无上!”
余音在崩塌的天空与战栗的大地间回荡,无数人神魂震荡,口鼻溢血。
林尘站在原地,破旧的衣衫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他抬头,望着那跪倒的神魔,望着那撕裂的苍穹,望着这突如其来、荒诞绝伦的一切。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波澜。
好像……有点麻烦了。
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似乎被那跪伏的神魔精准捕捉。
神袍男子微微抬首,周身光辉柔和了一瞬,声音依旧恢弘,却带上了难以言喻的恭敬:“吾祖归位,诸天庆贺。您点化的微末生灵,亦感召而至,匍匐迎驾。”
话音刚落。
“呦——!!”
清越穿云的风鸣,自玄天宗后山禁地方向传来。只见一道赤金流光冲天而起,烈焰铺展,将半片天空染成辉煌的晚霞。流光敛处,一只神骏非凡的巨鸟现出身形,鸡首、燕颔、蛇颈、龟背、鱼尾,通身羽毛流淌着熔金般的赤红与璀璨的七彩光芒,尾羽长曳,洒落点点星火。玄天宗护山灵兽,不,此刻那威压与神韵,分明是传说中才有的——
凤凰!
那凤凰在空中盘旋一周,同样收敛了漫天流火,化作一名身穿赤金羽衣、眉目俊朗却自带灼热霸气的青年,落在高台之下,朝着林尘的方向,深深叩拜,激动得声音发颤:“离火……拜谢祖上点化之恩!懵懂山禽,得祖上一语开灵,方有今日浴火之机!”
几乎同时。
“哗啦啦……”
演武场边缘,那片平日给杂役弟子歇脚、被踩得硬实的泥地,猛地翻滚起来。一株看似普通、叶片蔫黄的杂草,爆发出惊人的翠绿神光,生命气息浓郁如泉喷涌。神光中,草茎拔高,叶片舒展,瞬间化作一位身穿朴素青袍、气质温润平和的年轻男子。他面容不算顶俊美,却干净舒服,周身洋溢着令人心静的勃勃生机。
青袍男子眼中含泪,几步上前,同样跪倒在林尘面前,以额触地,哽咽道:“青霖……拜见祖上。若无祖上当年一滴清露活命,悉心照看,青霖早已化作尘土,焉能窥得草木大道,证位仙君?”
山鸡化凤凰,小草成仙君!
玄天宗幸存的长老、弟子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瘫在地上,如同泥塑木雕。眼前景象早已超出了他们道心所能承受的极限,道基都在咔咔作响,濒临崩碎。
而这一切,似乎还未到高潮。
那苍穹的巨大裂口,并未合拢。反而,在那神魔光辉之后,混沌乱流缓缓旋转,逐渐凝聚出一团无法形容其颜色、无法界定其形态的“存在”。它仿佛是一切规则的源头,又是一切物质的归宿,仅仅是“显现”,就让跪地的神魔、凤凰、草仙君都深深俯首,不敢直视。
从那团“存在”中,一道身影,踉跄跌出。
那是一个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发须皆白,脸上刻满深深的沟壑,每一道仿佛都蕴含着岁月的无情与天道的威严。他的身形有些佝偻,手中拄着一根虬结的木质手杖。此刻,这位老者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化身亿万、监察诸天的漠然与至高,只有无边的惶恐、卑微,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敬畏。
他手中,捧着一物。
那是一顶“冠冕”。非金非玉,非木非石,由无数细微到极致的、不断生灭流转的符文和法则丝线编织而成。它时而呈现七彩流转,时而化为混沌虚无,时而沉重如承载万界,时而轻灵如时光飞逝。仅仅是目光触及,就让人头晕目眩,仿佛看到了宇宙的生灭,大道的轮转。
灰袍老者,天道的化身,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他所过之处,空间自发平复,法则为之让路,却更衬托出他姿态的卑微。
终于,他走到林尘面前。
双手将那顶象征着诸天万界至高权柄、一切法则源流的“法则之冠”,高高捧起,手臂因极致的恐惧和用力而剧烈颤抖,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尘,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神音魔啸、风鸣草长,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魂灵深处。
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厌烦。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跪伏满地的神魔仙君,掠过捧着冠冕、抖如筛糠的天道化身,最后,落在自己那身浆洗发白、沾满尘土、袖口还磨出了毛边的粗布衣衫上。
然后,他看向天道化身那双充满无尽惶恐与祈求的老眼,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只是……”
“想当个普通弟子。”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捧着法则之冠的天道化身,彻底僵住,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冻成了冰,捧着冠冕的手,抖也不是,不抖也不是。
裂口前跪伏的神魔,光辉与魔气同时一滞。
刚刚还激动不已的离火(凤凰)与青霖(草仙君),也愕然抬头。
整个玄天宗,死寂一片。
只有那道横亘苍穹的狰狞裂口,依旧在缓缓旋转,吞吐着混沌,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眼前这一切,绝非幻梦。
林尘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顶足以让万界疯狂的冠冕,也不再看那些足以吓崩无数修士道心的存在。他转过身,面向刚才山羊胡长老瘫倒的位置——那里现在只留下一滩水渍和昏迷不醒的长老。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并不存在的、负责登记的外门执事说话,声音里那点无奈更明显了些:
“所以……”
“外门杂役处,到底怎么走?”
林尘那句“外门杂役处,到底怎么走”,像一根无形的针,戳破了凝固的空气。
声音不重,却让捧着法则之冠的天道化身,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猛地一抽。他捧着冠冕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那顶由万千法则编织的至高之物,在他手里晃晃悠悠,好似下一秒就要失手摔在地上。
摔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天道化身就吓得魂飞魄散。
这玩意要是摔了,诸天万界都得跟着抖三抖,法则紊乱,纪元崩塌都是小事。关键是,在吾祖面前把这东西摔了,他老人家会不会嫌自己办事不利索,把自己回炉重造?
“祖……祖上……”天道化身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带着哭腔,全然没了监察诸天的威严,“您……您说笑了。这……这等污秽之地,怎配您落足?您若喜欢这玄天宗,小老儿这就敕令,让此地化为三十三重天外天,宗主给您牵马,太上长老给您倒夜壶……”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错,惶恐的眼神里都迸出几分希冀的光。
林尘没理他。
他只是转过身,迈开步子,真的就那么旁若无人地朝高台下走去。
那一步,很轻。
落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可这一步,却像是踩在了所有大能的心尖上。
“砰!”
重甲魔神和皓白神袍的男子,额头重重磕在虚空中,连混沌都被砸出一圈涟漪。
“吾祖三思!”
“请吾祖归位!”
神音魔啸,再无半分威严,只剩下纯粹的惊慌。
高台下的离火与青霖更是面如土色。离火那身赤金羽衣上的流光都黯淡了,他一步抢上前,却又在距离林尘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不敢再靠近分毫,急得俊脸涨红:“祖上!您……您这是何苦?您若嫌他们吵,离火这就去把他们都烧成灰!”
他说着,灼热的目光扫过瘫了一地的玄天宗弟子,吓得几个刚转醒的弟子又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青霖则“噗通”一声,膝行上前,泪眼婆娑:“祖上,是青霖哪里做得不好,惹您厌烦了吗?您当年一滴清露,救我性命,教我道法,青霖万死难报其一。您若想体验凡尘,青霖愿化作一方净土,为您隔绝所有烦扰……”
这些曾经一念动而万界惊的存在,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想杀人,有的想自裁,有的想把整个宗门打包送走。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吾祖不高兴了,吾祖要去当杂役了。这一定是我们的错。我们没有把环境布置好,没有把闲杂人等清理干净,惊扰了祖上历劫圆满的雅兴。
罪该万死!
林尘的脚步没停。
他走下高台,目不斜视地从离火和青霖中间穿过。那两人身上的神光仙蕴,在靠近他身体三尺时,便如春雪遇骄阳,自动消融得干干净净,连他破旧的衣角都没能拂动。
他看到了不远处昏迷的山羊胡长老,也看到了旁边那张简陋的、负责外门弟子登记的木桌。
桌子后面,负责登记的年轻执事早就昏死过去,手里还攥着半截毛笔。
林尘径直走了过去。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于让天道化身彻底崩溃了。
“够了!”
一声怒喝,自苍穹裂口中炸响!
这一声,却不是对林尘,而是对整个玄天宗,乃至这方圆百万里的天地!
灰袍老者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迸发出无边的怒火与威严。那是属于天道的震怒,是规则本身的咆哮!
“尔等蝼蚁!!”
“竟敢以‘废灵根’三字,辱及吾祖真身!”
“该死!!”
“此界!当灭!!”
轰隆隆——
天道之怒,言出法随!
刹那间,整个玄天宗上空,那道狰狞的裂口疯狂扩张,无尽的混沌之气倒灌而下,化作毁灭的雷霆风暴。天空在哀嚎,大地在崩裂,山川河流开始气化,万物生灵的神魂都在这煌煌天威下被碾作齑粉!
玄天宗的护山大阵,连一息都没撑住,就“啵”地一声,像个肥皂泡般破碎了。
所有玄天宗的弟子长老,无论昏迷还是清醒,身躯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分解、消散!
这不是死亡,这是从概念层面被彻底抹除!
天道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来洗刷这片土地对“吾祖”的“亵渎”!
就在这末日降临的瞬间。
林尘停下了走向登记木桌的脚步。
他回过头,皱了皱眉。
他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抬眼,看了一眼苍穹之上那个暴怒的天道化身。
就这一眼。
那毁天灭地的雷霆风暴,瞬间静止。
倒灌的混沌之气,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正在分崩离析的玄天宗山门,时间倒流般重组复原。那些身体都化了一半的弟子长老,又完好无损地“长”了回来,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一切,风平浪静。
仿佛刚才那场灭世之灾,只是一场幻觉。
苍穹裂口中,天道化身那张暴怒的脸,瞬间僵住,随即,那怒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浓郁百倍的惶恐与……委屈。
他……他好像又做错了?
吾祖皱眉了。
吾祖看我了。
吾祖是不是嫌我太吵,打扰到他去当杂役了?
“小……小老儿……”天道化身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几乎要哭出来,“小老儿知错……”
林尘收回目光,没再搭理他。
他觉得心累。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找个地方,劈劈柴,挑挑水,看看日出日落,当一个最普通的玄天宗外门弟子。
怎么就这么难?
他走到那张登记木桌前,看了看昏迷的执事,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白木牌和名册。
他自己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干涸的墨,在名册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尘。
然后,拿起一块最普通的空白木牌,揣进了怀里。
好了,从现在起,我就是玄天宗外门杂役弟子,林尘。
他做完这一切,转身,循着记忆中杂役弟子们来时的方向,朝演武场边缘的一条小路走去。
那里,通往外门弟子居住的杂役院。
身后,天道化身、神魔、凤凰、草仙君,全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怎么办?
祖上他……他真的去当杂役了!
还是自己登记的!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些当“子孙”的,脸往哪搁?诸天万界都会笑掉大牙!
“跟……跟上去看看?”离火压低声音,用神念小心翼翼地交流。
重甲魔神瓮声瓮气地回应:“吾祖之意,岂容我等揣测?万一跟上去又惹祖上不快……”
青霖带着哭腔:“可……可就这么让祖上住那种地方?我刚才神念扫过,那里的屋子漏风,被子都发霉了!”
神袍男子沉吟:“吾祖心意已决,我等强行劝阻,只会适得其反。当务之急,是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天道化身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天道化身身上。
你是天道,你最懂“规则”,你快想个办法啊!
天道化身一个激灵,感受着几道足以捅破天穹的视线,压力山大。
他看着林尘越走越远的背影,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不行,不能再搞出大动静了。
祖上要低调,要当普通人。那我就得在“普通”的框架内,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有了!”
天道化身压低声音,对其他几位传念,语气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
“吾祖历劫归来,想必是……饿了!对,一定是饿了!他走了三千里路,风餐露宿,定是腹中空空!我们现在去劝他归位,他不听。但我们要是送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呢?”
“吃饭?”离火一愣。
“不错!”天道化身越说越觉得靠谱,“吾祖现在是‘凡人’,凡人就要吃饭!这是规则!我们只需……”
他对着几位大能,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交代了一番。
……
林尘顺着小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眼前出现了一片低矮破旧的院落。
这里就是玄天宗的外门杂役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水、柴火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很真实,很有人间烟火气。
林尘很满意。
他根据木牌上的编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
一间最偏僻的柴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床看不出原色的被褥,就只剩下一个缺了口的瓦罐。
角落里,还堆着半人高的、等待劈砍的木柴。
很好。
林尘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把包裹放下,卷起袖子,拿起墙角的斧头,准备开始自己作为杂役弟子的第一份工作。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林尘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青袍,气质温润的年轻男子。
是那个叫青霖的草仙君。
此刻,他脸上没了先前的惶恐,反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腼腆又热情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这位师兄,你好。”青霖开口,声音温和,“我是新来的伙房弟子,青霖。见师兄刚来,想必还没用饭,宗门发放的‘迎新餐’,我给您送来了。”
他把“伙房弟子”、“迎新餐”几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林尘看着他。
青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笑脸,把食盒递了过来。
林尘沉默片刻,接过了食盒。
“有劳。”
“不客气不客气,师兄慢用!”青霖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跑了。
林尘关上门,将食盒放在床上。
打开一看。
食盒内,第一层,是一碗白米饭。
那米粒粒晶莹,宛若珍珠,每一粒米中都仿佛蕴藏着一个星系在生灭,浓郁的生命精气扑面而来,吸一口都感觉修为要暴涨。
第二层,是一盘青菜。
那青菜翠绿欲滴,叶片上道纹天成,旁边还卧着一片凤凰翎羽状的火红菌菇,散发着让法则都为之亲和的香气。
第三层,是一碗汤。
汤色金黄,清澈见底,里面飘着几块龙鳞状的肉片,汤水搅动间,隐有真龙咆哮,神魔低语。
玄天宗外门杂役弟子的“迎新餐”?
林尘面无表情地盖上了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