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潜这名字吧,乍一听还行,细琢磨总觉得差点意思……”武清一边驾车,一边对着袖口嘟囔。碧色的小蛇脑袋从他袖口探出,竖瞳望着他,仿佛在问“哪里不好?”
坐在旁边的李泰国闻言,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眼,温和道:“‘潜’字虽有意蕴,隐而不发,但于这灵物而言,或许过于内敛了。观其鳞彩光华,碧瞳如蕴深水,动静之间灵性外显,倒不似一味潜藏之相。”
武清眼睛一亮:“李兄高见!我就说嘛,‘潜’字有点委屈它了。你看它这眼睛,”他轻轻点了点小蛇的脑袋,碧潜顺势蹭了蹭他的指尖,“碧汪汪、清凌凌的,多看一会儿像要陷进去似的,跟两潭深水一样……哎?深水,潭水……碧潭!李兄,叫‘碧潭’如何?既合它瞳色,又有深邃灵动之意,听起来也比‘碧潜’更响亮上口些!”
李泰国略一沉吟,含笑点头:“碧潭……甚好。凝碧为色,聚灵为潭,名实相符,且音韵敦和。”
“那就这么定了!”武清大喜,低头对着小蛇,正色道:“听见没?李大学士给你赐名了!以后你就叫‘碧潭’了!碧潭同志,表示一下?”
小蛇——如今该叫碧潭了,碧色的竖瞳似乎真的闪过一抹更深邃的幽光,它昂起头,对着武清轻轻点了三下,然后又转向李泰国,也微微颔首,竟似在向这位赐名者致谢。
“嘿!真成精了!”武清乐不可支,“碧潭啊碧潭,跟着我好好混,以后说不定真能修出个名堂!”
李泰国看着这一人一蛇的互动,眼中笑意加深,却也掠过一丝若有所思。这蛇的灵性,确实非同一般。他想起古籍中一些关于灵物伴随文运而生的隐约记载,只是那些传说太过缥缈,未曾深想。
说说聊聊间,忘洲府那巍峨的城墙已然清晰可见。比起魏城,府城显然更加宏伟繁华,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声、驼铃马蹄声、学子文人交谈声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皮革混合的复杂气息,那是独属于大城的人间烟火。
武清和李泰国在城门口验看了路引文书,顺利入城。按照李泰国提前打听好的信息,他们直奔城西相对清静、价格也较实惠的“悦来客栈”。客栈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是个笑眯眯的中年人,见是两位赶考学子,热情地安排了一间清净的双人客房,价格也公道。
安顿好马车行李,已是傍晚。两人在客栈大堂用了些简单饭菜,便商议起接下来的安排。州府试还有半月余,需先去府学衙门办理应试登记,领取考牌,熟悉考场位置,剩下的时间便是闭门静读,查漏补缺。
“武兄诗名已显,此番州试,瞩目者必多。”李泰国提醒道,他虽初次与武清深交,但一路谈吐观察,已知这位同伴才华横溢,心性质朴,但也有些跳脱不羁,易惹风波,“府城不比魏城,藏龙卧虎,嫉贤妒能者也非没有。我等还需谨慎行事,以学业为重。”
武清知道李泰国是好意,认真点头:“李兄放心,我晓得轻重。该低调时低调,该考试时考试。”他拍了拍袖子,碧潭似乎在里面盘成了一个舒服的球,“再说了,我现在可是有‘潭’护体的人。”
李泰国被他逗笑,摇了摇头。
翌日,两人便去府学衙门顺利办好了手续。果然,当武清报出姓名籍贯时,那负责登记的老书吏扶了扶眼镜,特意多看了他几眼,态度也客气了几分:“原来是魏城武县首,久仰诗名。这是你的考牌,收好。按例,后日府学会有一次文会,供本届考生交流切磋,学政大人或许也会到场看看,武县首若有暇,不妨参与。”
这就是名声带来的无形影响。武清道谢接过考牌,与李泰国出了衙门。
“文会……”武清琢磨着。
“去见识一番也无妨,”李泰国道,“知己知彼,且听一听其他府县才俊的见解,总是有益。只是需留意,莫要过早显露锋芒,成了众矢之的。”
武清深以为然。
文会那日,设在府学旁一处清雅的园林“集贤苑”内。亭台水榭,曲径通幽,已有不少学子聚集,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凭栏沉思默诵,气氛既热烈又暗含较量。
武清和李泰国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碧潭则乖巧地盘在武清特意带来的一个小竹篓里,竹篓透气,搁在脚边,只露出一双碧瞳悄悄观察着外界。
不多时,文会开始。先是几位府学教授简单致辞,勉励众学子。随后便是自由切磋环节,可论经义,可谈时策,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即席赋诗。
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起身吟诵自己的得意之作,或咏景,或抒怀,引来阵阵喝彩或点评。平心而论,能来参加州试的,都是各州县选拔出来的精英,诗文功底大多扎实,也不乏佳句。但听了一圈,武清感觉,整体水平确如他之前观察和姐姐武琴的影响所判断——工整有余,灵性不足;摹写精细,气魄格局却往往受限。
李泰国低声与他交流着看法,两人见解颇多一致。李泰国沉稳,往往能一眼看出诗文中隐含的治学路径或心性特点;武清则因脑海中的“高标准”和现代思维,对诗文的“创新性”和“真情实感”格外敏感。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听闻魏城武清武县首此次也来了,诗名远播,连陛下都有所嘉许。如此盛会,何不让我等也见识一下‘世人笑我太疯癫’的绝世风采?”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锦缎、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学子,手持折扇,眼神带着刻意掩饰却仍能察觉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他身边围着几人,看样子像是同乡或交好者。
众人的目光立刻循声聚焦到了武清身上。好奇、审视、期待、不服气……各种情绪交织。
我等虽然只是县首,但也颇可有才子风范,武县首未免过于高看自己了吧。柳文轩语气挑衅
李泰国眉头微蹙,低声道:“此人姓柳,名文轩,是隔壁庐江府的县首,素有才名,但气量似乎不甚宽广。武兄,小心应对。”
武清心下明了,这是有人不服气,想掂掂他的斤两,或许还想趁机落他面子。他站起身,面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对着柳文轩及在场众人拱了拱手:“柳兄谬赞了。武某微末之技,侥幸得些虚名,实在愧不敢当。今日群贤毕至,正是向诸位高才请教学习之时。”
他态度谦和,却也不卑不亢。
柳文轩却不打算轻易放过,笑道:“武县首过谦了。陛下都赞‘童心赤忱,气韵天成’,岂是微末之技?莫非是瞧不起我等,不屑赐教?”这话就有些挤兑的意味了。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众人都看着武清,看他如何接招。
武清心中念头急转。完全藏拙不可能,反而显得心虚。但也不能锋芒太露,正如李泰国所言,容易成为靶子。他目光扫过园中景物,此时正值秋日,园中菊花盛开,池水清冽,倒有了主意。
他缓步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金菊旁,略作沉吟,开口道:“既然柳兄与诸位同道抬爱,武某便抛砖引玉,以这秋菊为题,作一首小诗,请各位方家指正。”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金英簇蕊霜,傲骨立秋寒。
(金色的花朵簇拥着带霜的花蕊,傲然挺立在寒冷的秋日。)
“岂慕三春艳,清香自暗浮。”
(何须羡慕春天百花的艳丽,自有清香在幽静中暗自飘浮。)
“莫道花开晚,经霜色更稠。”
(不要说菊花开放得晚,经过风霜洗礼,它的颜色反而更加浓郁深沉。)
“临风舒素志,何必问沉浮。”
(迎着秋风舒展自己素洁的志向,何必去追问世事的起落沉浮。)
诗吟罢,园中安静了片刻。
这首诗,不算惊才绝艳,没有他之前“我笑他人看不穿”的狂放,也没有“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深情,但用语精炼,意象鲜明,借菊咏怀,将菊花的傲霜之姿、晚香之质,与读书人历经寒窗、坚守志向、不慕虚荣、淡看荣辱的心境结合得十分妥帖。尤其是“经霜色更稠”、“何必问沉浮”两句,既有物性之理,又含人生之悟,沉稳内敛,却自有一股从容笃定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这诗非常“应景”,既回应了眼前的秋菊和文会场景,又巧妙地表达了武清的态度:我有我的坚持和风骨,但并不张扬跋扈,荣辱得失,淡然处之。
“好!”一位年长的府学教授率先抚掌,眼中露出赞许,“咏物寄意,贴切自然,气度从容,是读书人的本分诗。”
其他学子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这首诗,挑不出什么毛病,反而显出一种与武清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底蕴。就连原本想看热闹或有意挑衅的柳文轩,也一时语塞。他本想激武清作一首张扬炫技的诗,好挑刺或对比打压,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一首中正平和、却底蕴深厚的作品,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李泰国在武清身后,眼中笑意深深。武清这一手,分寸拿捏得极好。
武清对着四方再次拱手,谦道:“拙作一首,聊以应景,还请各位不吝赐教。”说完,便坦然坐回原位,不再多言。
好一个何必问沉浮,在下佩服。柳某斗胆也比较
一二。
柳文轩折扇轻摇,略作思索,便踱步至另一侧菊丛前,朗声吟道:
“秋菊开在前,偏欲试风霜。
(秋菊抢在寒冽之前开放,偏要亲身试探那风霜的威力。)
微躯存劲骨,何须借日光?
(虽看似细小却怀藏刚劲骨气,又何须依赖阳光的眷顾?)
此季独称艳,梅冬未敢狂。
(在此凋零季节独擅艳丽,令梅花与冬雪都不敢肆意张扬。)
但得一时盛,谁言寿不长!”
(只要能博得这一时的绚烂盛放,谁又能讥讽它花期短暂!)
此诗吟罢,亦有几人捧场叫好。平心而论,柳文轩确有才思,此诗咏菊,抓住了菊花傲霜、独艳的特质,语句也流畅有力,尤其是“微躯存劲骨”、“此季独称艳”等句,刻意强调了菊花与严寒抗争、独占秋光的“斗士”形象与自负之意,尾联“但得一时盛,谁言寿不长”更透出一股不服输、争当下的锐气。
然而,与武清那首《咏菊》相比,高下却隐隐可分。
经此一事,虽仍有目光聚焦,但那种直接的挑衅意味倒是淡了不少。文会继续,话题逐渐转向经义策论的讨论。武清和李泰国也适当地参与了一些讨论,言之有物,但并不刻意突出自己。
文会散时,已有不少学子主动过来与武清、李泰国结交。两人一一应对,礼貌周到。
回客栈的路上,李泰国道:“武兄今日应对,甚为得体。那柳文轩,怕是不会轻易罢休,州试之上,或许还会有些文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武清倒不太在意,弯腰提起脚边的竹篓,碧潭从里面探出头,碧瞳望着他,武清笑道:“对吧,碧潭?咱们就专心准备考试,别的,随他去。”
碧潭轻轻晃了晃尾巴尖。
此后十余日,武清和李泰国便在客栈中闭门苦读,互相考校,查漏补缺。武清发现李泰国基础极为扎实,经义注疏信手拈来,策论条理清晰,视野开阔,确是一位劲敌,更是一位良友。而武清在诗词和某些“超时代”见解上,也常让李泰国有茅塞顿开之感。
碧潭则安静地陪伴,它似乎特别喜欢武清读书写字时的氛围,常常盘在书桌一角,或蜷在砚台旁,碧瞳随着武清翻动的书页或移动的笔尖而转动,偶尔武清吟诵出声时,它还会微微摆动身体,仿佛在打拍子。武清笑称它是在“吸收文气”,说不定哪天就能开口说话了。
紧张而充实的备考日子一晃而过。州府试,终于要开场了。
这一日,忘洲府贡院外人山人海,气氛比县试时凝重了何止数倍。全州精英汇聚,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关乎无数人的命运。
武清提着考篮,与李泰国随着人流,经过比县试严格数倍的搜检,步入那森严的贡院号舍。分开前,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找到自己的号舍,狭小、简陋、带着陈腐的气味,但此刻,武清心中却异常平静。他放下考篮,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袖中的碧潭轻轻动了动,仿佛在给他鼓劲。
试卷发下。
经义,策论,诗赋。
武清深吸一口气,提起笔,目光沉静。
属于他的州府试,正式开始。而袖中的碧潭,碧瞳深处,那抹灵动的幽光,似乎比往日更加凝实了些。在这汇聚文运的贡院之中,无人察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清正而玄妙的气息,正从武清身上散发,也被他袖中的小蛇悄然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