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雨欲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昨晚一直下到今早。

如果撑着把油纸伞,就在雨中慢慢散步,想来便是许多人心中,缱绻温婉的烟雨江南。

但此时鲁镇中的人,显然没哪个有这般闲情雅致。

路上行人来去匆匆,孔泽便在这般气氛中到了书店。

现在如果没有主顾专门指名,孔泽已经很少需要抄写类似《四书五经》一类的书籍。

自从上次卖书李让他临摹几篇字帖,并拿到省城的书店去寻销路后,

孔泽就从按日拿工钱的抄书匠,升了一格,成为可以按每千字拿工钱的抄书手。

工作少了,但薪水涨了,而且也让孔泽有时间去做自己的私活。

加上最开始卖书李肯给他一个机会,孔泽心中自然对卖书李存着一份感激之情。

所以只要是卖书李安排的事情,孔泽即便少挣些钱,也会尽量放在第一位完成。

今天就是定好的,要给镇上的丁举人家写寿帖。

就是那个孔乙己昏了头,偷到他们家,本应该被打断了腿的丁举人家。

“孔老弟,雨季来了,我昨日去到省城,看见已经有灾民出现。”

如今卖书李几乎把孔泽当作他这里的摇钱树对待,无论有什么事情,都会提前知会一声。

眼下正是江南六月梅雨季,因为近几年的世道,每逢这个时候,水灾已经成了定局。

老天下的雨少些,水灾就轻些,老天下的雨多些,水灾就重些。

反正大人们和老爷们又不会被淋湿半点,甚至可能趁机从无路可走的灾民手中,低价拿到更多田地。

所以什么修建水利的银子,还不如用作事后施粥施饭,赚个善人名声来得实惠。

“就最近几年的状况,灾情一年比一年严重,到了六月下旬,省城关闭城门根本不会有半点犹豫。”

卖书李一脸的忧心忡忡,跟光棍一个的孔泽不一样,他家中五口人,孙子才五岁大。

“到那时候,灾民肯定就要往咱们这边来,孔老弟还是尽早做准备,多买点粮食吧!”

“另外记得少出门,去年...”

孔泽屁股还未坐稳,卖书李已经连珠炮似地说了好些话。

关于水灾与灾民的事情,孔泽昨天已经听到了些风声。

其实就算消息传得慢,又或者为了粉饰太平暂时封锁起来,单从一天比一天高的物价,总也能看出些端倪。

“李老板,你急什么,灾民就算要来,也得等丁举人家过完了寿宴才敢来吧?”

“你呀你呀,一天天就知道开玩笑!”

卖书李推推鼻梁上的小眼镜,“总之今天写完了丁举人家的寿贴,打明天起你就先别来了,具体什么时候复工,我会再通知你的。”

孔泽看看书案上已经摆好的,镶金边描云纹的大红寿贴,“嘿”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丁举人家的寿宴,跟这水灾和灾民一样,每年雷打不动,已经成了鲁镇中的一景。

卖书李那边交代完孔泽,便又马上去通知其他来了的抄书匠。

这也让整个书店里,很快笼罩上一层压抑的气氛。

等到午时过后不久,将寿贴抄写完毕的孔泽便先起身告辞。

去领工钱时,卖书李不仅多给了一些,还额外语重心长地嘱咐几句。

看得出来,是真的担心孔泽万一出点什么事情。

“李老板放心,下午我去买齐东西,便回家锁好屋门,就当作是冬眠好好睡上几天。”

“李老板也记着加些小心,别总惦记有人来你这书店,笔墨纸砚又不能当饭吃。”

“嘿呀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快去吧!”

卖书李要忙的事情不少,抽些时间与孔泽说几句话,便又转头去照顾书店里的事情。

孔泽出了书店,就在门口遮雨的棚子下面驻足,看着眼前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下的细雨,出神片刻。

“这世道...”

......

两天后,天气仍旧没有放晴。

不过比灾民早一步到来的,却是官府派来挨家挨户收钱的胥吏。

若是说没钱,不久就会有灾民围到你家门口来。

去年这个时候,住在窝棚区的孔乙己因为缴不起,就被拉去巡防充数。

每日提心吊胆,生怕挨不住的灾民,某一刻就要冲上来拼命。

“孔先生,这次的义仓税、巡防捐,以及按人头的摊派,一共是一块半银元。”

一块半银元。

各种巧立名目的款项,一年比一年交的多。

孔泽刚刚就听到对面屋子里,有女人的嚎哭声传来,不过很快便弱了下去。

现在还能被称呼一声孔先生,或许已经应该感恩戴德了吧。

而且给足了数目,那胥吏离开的也快。

按照往年的情景,一旦省城那边关了城门,灾民肯定就要往旁边的村镇蔓延。

像鲁镇这里,没有城门好守,于是只能提前划出一块地方,把跑过来的灾民聚到一起。

然后先打掉一批敢闹事的立威,跟着便是官府与镇上的大户人家出面安抚,用一点不至于把人饿死的粮食吊着。

只要不是马上就死,总不至于闹出太大的乱子。

等到确定把这些人消耗的举不起拳头,可能是缺了佃户的,可能是短了下人使用的,再去挑挑选选一番。

实在消化不掉的也不必担心,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总会自然而然的不再出现。

最后雨过天晴,天下太平。

鲁镇这种小地方,说起来也无非是整个江南十之二三的缩影。

这天晚上,孔泽才刚刚睡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短促却激烈的敲门声。

“咚咚咚!”

孔泽本能反应一般,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跟着顺手操起放在近处,最方便拿到的实木棍子。

“咚咚咚!”

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而且一次响过一次,奇怪的是,却听不见有人说话。

孔泽又将准备已久的,自己简易制作的指虎戴上,这才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

外面的人不说话,他便就屏气凝神地等着。

不会是邻居。

也不像是灾民,因为即便透过雨声,也能听出只有他这里在被人砸门。

更不可能是官府的人,他们真要抓人的话,直接破门的手段多了去了。

所以...

孔泽握着棍子的手紧了紧。

如果没猜错的话,以一对三,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