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地的赤风卷着细沙,打在李轩的衣袂上簌簌作响。他一人一马行在归乡的官道上,身后十余里外,李家的两辆马车正慢悠悠跟着,车轱辘碾过赤色的土路,载着行囊与些许京城特产,两个家仆轮流赶车,一路倒也安稳。
离黄枫城不过三十余里,前路便是一片名为赤风岭的丘陵,岭上红枫漫山,却因地处丹霞地边缘,少有人烟,偶有山匪出没,却也只敢劫掠寻常商队,从不敢动李家的车马。李轩勒住马缰,望着岭间翻涌的赤色山风,正想等后面的马车跟上再一同进山,忽闻岭上传来一阵震彻山林的爆喝,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枫林中窜出,个个身着黑衣,面蒙黑布,身形壮硕如铁塔,落地时竟震得脚下泥土微微开裂。
这些人并非寻常山匪,周身虽无明显灵气波动,却透着一股悍然的凶戾之气,抬手间拳风呼啸,竟能将碗口粗的枫树拦腰打断——那是体修独有的肉身力量,纯粹而霸道。李轩心头一沉,勒着马便要后退,却见那些蒙面体修已然围了上来,为首一人身高丈二,手掌如蒲扇,目光扫过李轩身后的马车,眼中闪过贪戾:“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留下车马财物,饶尔等不死!”
李家的两个家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赶车的手不住发抖,却还是壮着胆子喊:“尔等可知这是黄枫城李家的车马?我家主人乃是蕴丹门麾下三大家族之一的李家公子,尔等敢动,便是与蕴丹门为敌!”
说着便要去揭马车旁的李家木牌,那为首的体修却冷笑一声,抬手便是一道雄浑的拳风,直逼家仆面门,拳风未至,一股厚重的威压已先一步笼罩而来。那家仆不过是寻常凡人,哪里受得住这等修士威压,瞬间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蕴丹门?便是天王老子,今日也得留下东西!”为首体修声如洪钟,挥手间,其余体修便蜂拥而上,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竟真将李家车马当成了寻常运货商队,伸手便去搬抬车上的行囊。他们皆是瀚沙地仙门弟子,常年在丹霞地边缘劫掠,虽听闻过蕴丹门的名头,却仗着人多势众且有宗门任务在身,又瞧着车队里皆是凡人,便无所顾忌。
李轩骑在马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怖威压从那些体修身上铺天盖地而来,那是属于修仙者对凡人的绝对压制,如同山岳压顶,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自幼长在黄枫城,虽见过蕴丹门的低阶修士,却从未近距离感受过修士动怒时的威压,更别说这些悍戾的体修,他们的威压不似丹修那般温和,反倒带着肉身搏杀的血腥与蛮横,直钻骨髓。
他想抬手,想呼喊,却发现全身的力气都被那股威压抽干,四肢百骸仿佛被灌满了铅,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那些体修的身影在他眼中扭曲成狰狞的黑影,拳风的呼啸声、车马的碰撞声、家仆的颤抖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听得不真切。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心脏狂跳,却仿佛要跳出胸腔,又被那股威压死死按捺住。他双目失神,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蔓延——那是凡人面对修仙者时,与生俱来的无力与渺小,如同蝼蚁仰望高山,蚍蜉欲撼大树,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曾以为,李家靠着蕴丹门,便在这丹霞地无人敢惹,曾觉得修仙者的世界不过是坊间闲谈的缥缈传说,可此刻,在这些蒙面体修的威压下,他才真正明白,凡人在修仙者面前,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所谓的家族名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那些体修翻遍了两辆马车,见车上只有些行囊与寻常特产,并无想象中的灵材丹药,皆是面露不耐。为首的体修走到李轩面前,黑布下的目光扫过他失神的模样,指尖抵在他的肩头,一股蛮横的力量传来,李轩连人带马都晃了晃,却依旧动弹不得,唯有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
“竟是些破烂玩意,倒真是个凡人车队。”为首体修啐了一口,似是觉得索然无味,又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家仆,“算尔等运气好,无甚值钱东西,今日便饶了尔等性命,下次再敢走赤风岭,定斩不饶!”
说罢,他抬手一挥,撤去了笼罩在李轩几人身上的威压,那些体修也懒得再为难他们,骂骂咧咧地散去,转眼便消失在赤风岭的枫林中,只留下狼藉的车马与瘫软在地的几人。
威压一散,李轩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从马上摔落下来,重重砸在赤色的泥土上,浑身虚脱,连抬手撑地的力气都没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失神渐渐褪去,却只剩下深深的后怕,手脚还在不住地颤抖。
那两个家仆也缓过劲来,挣扎着爬起身,连忙跑到李轩身边,将他扶起来:“公子,您没事吧?”
李轩摇了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望着体修消失的枫林方向,心有余悸。方才那短短数息的威压,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凡人与修仙者之间的云泥之别。
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翻倒的马车扶正,捡拾起散落的行囊,只是经此一劫,无人再敢有半分懈怠,赶车的家仆更是扬鞭催马,恨不得立刻飞回黄枫城。李轩被扶上马车,靠在车壁上,依旧浑身发软,脑海中反复闪过那些体修悍戾的模样,以及那股让他动弹不得的恐怖威压。
马车轱辘匆匆碾过赤风岭的土路,一路朝着黄枫城疾驰,赤色的山林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风卷着丹香从远处飘来,那是属于黄枫城的气息,可李轩却再无半分归乡的畅快,唯有满心的震撼与茫然。
他想起了京城的灵气稀薄,想起了那些孱弱的百姓,想起了自己在试卷上写的“难换人间一缕长”,那时的他,只觉得长生是缥缈的追求,可此刻,他才明白,长生的背后,是修仙者绝对的力量,是凡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底气。
一路无话,马车行至黄枫城的赤砂城墙下时,已是暮色四合,城门守兵见是李家的车马,连忙开门放行。马车驶入城中,熟悉的丹香萦绕周身,街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往来的行人虽有凡人,却也有身着蕴丹门服饰的低阶修士,天地间的灵气轻轻包裹着他,让他那颗惶恐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马车停在李家宅院门口,李发达早已听闻消息,带着下人等在门前,见李轩被人扶着下车,面色惨白,浑身是土,连忙上前:“轩儿,这是怎么了?莫非遇着了歹人?”
李轩抬眼,望着父亲焦急的脸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遇着了……修仙者。”
话音落下,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李家宅院里顿时一片忙乱,唯有那股来自赤风岭的恐惧,如同刻在了李轩的骨血里,在他昏迷的梦中,反复上演着那些蒙面体修的模样,以及那股让他无力反抗的修仙者威压。而这场归途的劫难,也如同一个楔子,狠狠扎进了他原本顽劣散漫的人生,让他彻底明白,在这九天十地,唯有力量,才是立足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