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第三次重击,舱门向内凹陷变形。灰尘簌簌落下。
星璃握紧手中的金属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金色的血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星汉神族的血,连金属都能烧灼。
她没有感觉到痛。三百年的战斗本能早已刻入灵魂,即便受了重伤,那属于星汉战士的意志依然像星辰一样坚定。
身后,星澈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断腿让他只能靠在墙上。十七岁的少年手里握着半截金属管,指节发白,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那是看过太多死亡后,对生死也淡漠的眼神。
星爻被星璃用撕下的袍子固定在胸前。婴儿没有哭,睁着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眼睛,瞳孔深处有三十六点银光在缓缓旋转,像微小的星河。他眉心的星纹亮得像烧红的银线,随着呼吸明暗闪烁。
“最后一下!撞开它!”外面传来粗野的吼叫。
“轰——咔嚓!”
整扇舱门被巨力撕裂,向内倒塌,烟尘弥漫。
光线涌了进来。
三个身影堵在门口,逆光中只能看见轮廓——都很粗壮,散发着野兽般的气息。他们穿着破烂皮甲,提着锈迹斑斑的刀和棍子,身上散发着汗臭、血腥和腐肉的味道。
不是玄幽殿的人。
“哟,还真有人活着。”站在最前面的壮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烂牙。他身高近两米,光头,左脸有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裂到嘴角,笑起来像头刚学会模仿人类的野兽。
他的目光扫过舱室,掠过重伤的星澈,在星璃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襁褓上,眼神突然亮起贪婪的光。
“女人,小孩,还有个残废。”壮汉舔了舔暗紫色的舌头,“运气不错,至少能卖点钱。这女人虽然脏——”
话音未落。
星璃动了。
在对方分神的刹那,她像箭一样射向门口,手中的金属片划出一道凌厉的银光!
直取壮汉咽喉!
太快了。
但壮汉反应也不慢。
“找死!”他狞笑一声,左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指甲瞬间暴涨三寸,漆黑如墨,直接抓向金属片!
“铛——!”
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
星璃虎口剧震,金属片脱手飞出。壮汉手掌上覆盖着粗糙的角质层,硬得像铁石,只留下一道白痕。
“炼体修士?”星璃心一沉。
“有点眼力。”壮汉甩了甩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女人的力量超乎预料。
“拿下她。”他轻松下令,像在吩咐抓只鸡。
另外两人同时扑上。他们的动作毫无章法,但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星璃没有后退的空间。
身后就是星澈和星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剧痛,身形微沉,摆出星神诀基础拳法的起手式。
矮个子最先冲到,锈刀当头劈下。
星璃侧身,刀尖擦着她鼻尖落下。同时右腿如鞭抽出,精准踹在对方膝盖侧面。
“咔嚓!”
骨裂脆响。
矮个子惨叫跪地。星璃顺势旋身,左肘如流星锤般砸在他后颈。闷响过后,矮个子瘫软在地,口吐白沫,失去意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干净利落。
但另一个的攻击已经到了。他用的是一根满是铁钉的狼牙棒,横扫星璃腰腹——这是要命的打法。
星璃来不及躲。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她只能硬扛。
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肌肉绷紧到极限,残存的星辰之力在皮下流转,皮肤表面浮现淡淡银色纹路。
“嘭——!”
狼牙棒结结实实砸在手臂上。
星璃觉得双臂骨骼发出呻吟,整个人被巨力砸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喉头一甜,金色血液涌上嘴角。
她强忍着咽了回去。
胸前固定星爻的布带被震松,婴儿滚落在地。
“爻儿!”星璃嘶声喊道,想扑过去,但双臂剧痛麻木,一时抬不起来。
那人狞笑着走向星爻,伸出脏污的手就要去抓襁褓。
“别碰他!”星澈的怒吼响起。
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撑地,拖着断腿扑过来,手中的半截金属管狠狠刺向那人的脚踝!
“啊——!”脚踝被刺穿,金属管甚至钉入了地面。剧痛让那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单脚站立不稳。
他暴怒转身,狼牙棒高高举起,就要砸碎星澈的脑袋。
“去死吧,小杂种!”
就在这一瞬间——
星爻哭了。
不是普通婴儿的啼哭,而是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星空的、带着神圣韵律的悲鸣。
那声音穿透耳膜,直抵灵魂。
那人的动作僵住了。
不只是他,连门口看戏的壮汉,也脸色骤变。
因为伴随着哭声,整个舱室的光线突然扭曲——所有光源都在向星爻的方向汇聚、坍缩。
婴儿身周浮现出一层银色光晕。
光晕缓缓旋转,内部隐约可见星辰流转、生灭,像孕育着一片微型宇宙。
更诡异的是,角落里的先祖神牌碎片,此刻爆发出炽烈银光,碎片表面那些残缺的古神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银色符文,在空中流转、组合,最终凝成一枚模糊的星辰印记,悬浮在星爻头顶。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壮汉惊疑后退。
离星爻最近的那人更加不堪。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威压笼罩全身——就像蝼蚁仰望星辰,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他想跑,但双腿像灌铅,动弹不得。
银色符文缠绕上他的身体。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爆发。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从内部崩开。裂缝中透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粘稠的雾气——那是他体内的能量和生命力,正被银色符文强行抽取、净化、湮灭。
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头发迅速变白脱落,皮肤褶皱如百年老树,眼窝深陷,只剩皮包骨头。
“救我!疤脸老大救我!”他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
银色符文钻入他的每一寸血肉,将他的一切生机和力量都转化为纯净的星辰之力,然后注入星爻眉心的星纹。
仅仅五息。
五息之后,惨叫戛然而止。
那人瘫倒在地,瘦成一副骨架,皮肤干枯如千年古尸,只剩一口气微弱喘息——他被彻底抽干了,离死只差一线。
舱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星爻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星辰印记旋转的嗡鸣。
壮汉额头渗出冷汗。他在这片星域混了四十年,见过各种诡异功法,但从未见过这种——不靠灵力,不靠阵法,仅凭一块碎片、一个婴儿的哭声,就将一个修士抽成干尸。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星璃也愣住了。她看着星爻身周消散的银光,看着那孩子眉心星纹吸收能量后更加明亮,看着先祖神牌碎片重新黯淡落回地面。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壮汉动了。
不是进攻,而是撤退。
这个刀口舔血四十年的汉子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眼前情况太诡异,不值得冒险。他抓起地上昏迷的同伴,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甚至没管那个被抽干的同伙。
脚步声迅速远去。
危险暂时解除了。
星璃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双臂的疼痛此刻才真正袭来,她低头看去,小臂已经肿胀发紫,骨裂了。
“璃姑姑……”星澈虚弱的声音传来。
星璃抬头,看见少年正艰难爬向星爻。她咬牙起身,踉跄走过去,将婴儿重新抱入怀中。
星爻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星璃狼狈的脸,也倒映着她身后那片废墟般的天地。
“没事了,爻儿,没事了。”星璃轻声哄着。
她将星爻交给星澈暂时抱着,然后走到那个被抽干的人面前。
那人还没死,但眼神涣散,嘴里含糊念叨着什么。星璃蹲下身,冷声问:“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没有反应。
星璃皱眉,伸出食指,指尖凝聚出一点微弱银芒——残存的搜魂秘法雏形。她将指尖按在那人额头上。
“回答我。”
银芒渗入。
那人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看向星璃时充满恐惧:“别……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说。”
“我们……我们是‘食尸鬼’……在‘葬神谷’这一带活动……专门捡坠毁星舰的破烂……换……换吃的……”他断断续续地说。
“葬神谷?陨神星域?”
“是……是陨神星域的外围……‘遗忘坟场’……这里没有灵气……只有死气和辐射……能活下来的……都是我们这样的……渣滓……”
渣滓。
这个词让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那是自嘲,也是绝望。
“刚才那个人,你们的首领,什么修为?”
“疤脸……疤脸老大是炼体六层……在这片区域……算是高手了……他上面还有‘葬神寨’……寨主是炼体九层……还有……还有玄幽殿的‘监守者’……”
玄幽殿!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入星璃心脏。
“监守者?”她声音发紧。
“是……玄幽殿派来……看守这片‘坟场’的……他们戴着项圈……能控制‘食尸虫’……我们都要听他们的……不然……就会被喂虫子……”
星璃听懂了大半。
陨神星域不只是流放之地。
它是一个巨大的坟墓,一个囚笼。玄幽殿不放心把他们扔进来等死,还派了监守者看守,就像狱卒看守囚犯。这里的土著,早已堕落成“食尸鬼”,靠捡拾坠毁星舰残骸和同类为生。
星汉神族被送到这里,不是偶然。
是玄幽殿精心设计的坟墓。
“最后一个问题。”星璃盯着那人的眼睛,“玄幽殿的监守者,什么时候会来?”
那人茫然摇头:“不……不知道……他们神出鬼没……每次来……都要带走几个人……说是……献给玄幽殿的大人们……”
声音越来越弱,瞳孔开始扩散。
星璃知道,他快死了。
她站起身,不再看那人。走到门口,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望向远处山壁上那些疑似人工开凿的洞口。
先祖神牌碎片还在角落散发微光。
星爻在她怀中安静呼吸。
星澈在身后艰难调整姿势。
三百族人,如今可能只剩下他们三个。
星璃走回舱室,捡起先祖神牌碎片。星辰木质温润,那些残缺的古神文在指尖摩挲下仿佛有了温度。
她将碎片贴在额头,闭上眼睛。
没有画面涌入。
只有一种感觉。
一种深沉如星海的悲伤,混杂着滔天恨意,还有一丝微弱却坚韧如星辰铁的誓言。
那是星汉神族万载的血仇。
是灭族之夜流淌成河的金色神血。
是此刻,在这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星火。
星璃睁开眼,看向星澈,看向星爻。
“我们要活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不只是活着,还要变强,要找到其他族人,要离开这个坟场。”
“然后,”她一字一句,“去找玄幽殿。”
“血债血偿。”
星澈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星爻似乎听懂了,小手抓住了星璃的手指,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而是另一种声音——尖锐、密集,像无数金属薄片互相摩擦,又像亿万只虫足爬过岩石,从山谷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地上那人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被无尽恐惧填满,他回光返照般挣扎起来,嘶声喊道:“虫……虫潮!是食尸虫潮!它们来了!完了!全完了!”
星璃冲到门口,向外望去。
山谷另一端,黑压压的“潮水”正从山壁洞穴中涌出。
那不是水。
是虫。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每一只都有猎犬大小,外壳黝黑如深渊玄铁,复眼猩红如凝固的血液,口器开合间露出锯齿般的利齿,滴落着腐蚀性粘液。它们移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啃噬出深深沟壑。
虫潮正朝着星舰残骸涌来。
坠毁的动静和刚才的打斗,引来了这些地底的猎食者。
“回舱室!堵住门!”星璃当机立断。
她和星澈一起将倒地的舱门重新抬起,勉强堵住门口。但舱门已经严重变形,缝隙很大,根本无法完全密封。
虫潮的声音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震动,碎石从岩壁上滚落。
地上那人发出最后一声绝望哀嚎,彻底没了声息。
星璃将星爻塞进星澈怀里,自己捡起那截断裂的金属管,站在门口,面对即将到来的虫海。
她的手臂还在剧痛,肋骨可能断了两三根,全身没有一处不伤。
但她站得很直。
像星汉神族历代战士那样,直面死亡,不退半步。
虫潮第一波前锋撞上了残骸。
“轰——!”
整个舱室剧烈摇晃。黑铁色的虫肢从门缝中探入,疯狂抓挠,发出刺耳刮擦声,在金属上留下深深刻痕。腥臭的气味涌入,令人作呕。
星璃挥动金属管,狠狠砸在虫肢上。
“铛!”
火花迸溅。虫肢被砸得向后一缩,但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白痕,转眼间更多虫肢从缝隙中挤入,像黑色荆棘丛。
太多了。
根本挡不住。
一只虫子的头部硬生生挤进门缝,复眼转动,锁定了星璃,口器张开,粘稠唾液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星璃双手握紧金属管,用尽全身力气刺出!
“噗嗤——!”
管尖刺入复眼,绿色浆液迸溅。虫子发出尖锐嘶鸣,疯狂挣扎,但卡在门缝中一时退不出去。
更多虫子涌了上来。
门缝在扩大。
金属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如蛛网蔓延。
星璃知道,最多再有十息,这层屏障就会被彻底冲破。
她回头看了一眼星澈和星爻。
少年紧紧抱着婴儿,眼神平静,已做好赴死准备。
星爻依然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些虫子,眉心星纹再次开始闪烁。
但这一次,闪烁得很不稳定,时明时暗——刚才抽干那个人,似乎消耗了某种力量,还未完全恢复。
还不够。
星璃咬紧牙关,转身,准备做最后一搏。
但就在这一瞬间——
虫潮突然停了。
不是全部停止,而是最前方那些疯狂攻击的虫子,动作突然僵住,然后像潮水般向后退去。
不是撤退,更像是……让路?
星璃愣住了。
她看见,虫潮分开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不,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他有着类人的躯干和四肢,但皮肤是暗青色的,覆盖细密鳞片,在灰暗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头部更像蜥蜴,狭长嘴巴,分叉舌头偶尔探出,竖瞳眼睛是冰冷的金黄色。身后拖着粗壮尾巴,尾巴末端长着骨刺。
他穿着简陋皮甲,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顶镶嵌着一颗浑浊晶体,晶体内部似乎封印着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而他脖子上,戴着一个金属项圈,项圈上刻着熟悉的图案——
玄幽殿的骷髅鬼面徽记。
蜥蜴人的目光扫过舱室,掠过地上的尸体,掠过星澈,最后落在星璃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她怀中的星爻身上。
他的竖瞳微微收缩,分叉舌头快速探出又缩回,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怪异,像砂纸摩擦金属,但用的是星海通用语:
“星汉……神族?”
星璃的心脏骤停。
蜥蜴人举起骨杖,指向星爻,又指了指星璃,然后指向地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跟我走。”
“玄幽殿的大人们,在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