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星舰在虚空中剧烈颠簸。主控台的屏幕上,结构完整度的数字不断下跌:71%…63%…55%…
“左舷第七区失压!死亡十七人!”
“动力核心温度超限!”
舰桥内一片混乱。三百幸存者挤在狭窄空间里,大多是妇孺老弱,只有四十三名战士勉强维持舰船运转。
星璃紧抱襁褓中的星爻,背靠布满裂纹的观察窗。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星云残骸,陨神星域近了。
婴儿眉心上,一道由三十六颗光点组成的银色星纹,正随着呼吸明灭流转。
“璃姑姑。”十七岁的星澈凑过来,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沧桑,“爻弟还好吗?”
“他睡着了。”星璃轻声道,指尖触碰那道星纹,触感温热如触摸古老的存在。
话音未落,整艘星舰剧烈震动!
所有人被抛离位置。星璃护住星爻,后背撞上主控台,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右舷推进器完全损毁!失去六成动力!”舰长嘶吼。
舷窗外,三艘玄幽殿“蚀魂级”追击舰呈三角阵型包围上来。舰身狭长如幽冥利刃,通体漆黑,舰首鬼面浮雕泛着幽绿光泽。
“完了……”老妇人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前方虚空泛起涟漪。直径数千里的巨大旋涡突然出现,边缘缠绕狂暴的彩色能量流——陨神星域的空间乱流屏障。
“全舰护盾集中到舰首!”舰长须发皆张,“冲进去!”
流光星舰化作燃烧的银色流星,一头扎向旋涡。
后方三艘蚀魂舰犹豫了两息,中间那艘传来冰冷命令:“殿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追。”
黑舰紧随冲入。
黑暗,接着是狂暴乱流。
流光星舰在旋涡中翻滚。护盾崩溃,舰体被空间乱流直接撕扯。银色外壳一层层剥离,裸露的能量管道迸发电光。
“舰体完整度29%…25%…21%…”
“生命维持系统失效!”
舰内陷入混乱。失去重力,人与物品在空中漂浮碰撞。尖叫声、金属撕裂声混作一团。
星璃用星力束带将自己和星爻固定在墙上,左臂骨折,右手仍稳稳护着婴儿后脑。
透过观察窗裂缝,她看见真正的绝望——无数空间裂缝交织成死亡迷宫,涌出赤红神火、幽蓝魔冰、紫色雷霆、苍白腐朽之力……这些能量碰撞湮灭,形成永不停歇的毁灭风暴。
星舰舰首被紫色雷霆击中,整艘船疯狂旋转。
有人被甩出破损舱壁,瞬间被乱流吞没。
星璃闭上眼。
但怀里的星爻突然动了。他小小的身体散发微光,纯净的银色星光穿透襁褓,照亮周围三尺之地。更不可思议的是,靠近这银光的能量乱流,竟变得温和了一丝。
星璃睁眼震惊。星爻依然沉睡,眉心三十六颗星纹明亮如真星,隐约有银色古神文流转。
“周天星辰护体……”她想起族中的传说。
来不及细想,星舰右舷被空间裂缝擦过,三分之一舰体化为齑粉。真空中三十多人被吸出舰外消失。
“准备撞击!快穿过乱流层了!”舰长嘶吼。
前方旋涡深处出现灰蒙蒙的稳定光点——陨神星域内部的破碎世界。
流光星舰被乱流抛向那点光。最后的动力系统报废,整艘船成为金属残骸,在惯性下冲向死寂之地。
“抱紧孩子!准备撞击!”星璃喊道。
她将星爻完全裹在怀中,用身体构成最后壁垒。
连续无数次冲击。星舰撞碎空间壁障,坠入稀薄大气层,在摩擦中燃烧,最后砸在地面。。。。。。。
震动终于停止。
星璃艰难睁眼,视野模糊。额头的金色神血流进眼睛,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清。
他们在由金属残骸扭曲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应该是星舰坠毁后挤压变形的舱室。头顶有微弱光线从裂缝透入。
空气中有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死寂。
星璃低头看怀中的星爻——婴儿依然沉睡,呼吸平稳,襁褓未散。只是眉心星纹黯淡了许多。
“璃……璃姑姑?”虚弱声音传来。
星澈被压在一堆金属板下,只露半个身子。少年脸色惨白,嘴角溢血。
“其他人……”星璃问。
星澈眼神黯淡:“不知道……我们这部分舱室掉下来了……其他的……”
他没说下去。
星璃明白了。流光星舰在坠毁过程中解体,他们只是残骸的一部分。其他人凶多吉少。
沉默笼罩狭小空间。
只有外面隐约风声,金属冷却的“滋滋”声如垂死者叹息。
星璃积蓄力气,先小心将星爻放在平整金属板上,然后爬向星澈。
“别管我……你带爻弟走……”
“闭嘴。”星璃简短道,开始搬动金属板。
左臂骨折,右手满是伤口,每用力一次都痛得眼前发黑。但她没停。金属板边缘锋利,割破手掌,金色血液滴在星澈脸上。
终于,最后一块金属板挪开。星澈双腿扭曲断裂,但至少没完全压碎。
星璃瘫坐喘气,每呼吸一次胸腔都刺痛,肋骨至少断三根。
她撕下衣襟干净部分,用星力凝聚丝线,给星澈做简单包扎止血。没有神药法器,只能如此。
做完这些,她爬回抱起星爻,观察四周。
由残骸构成的空间约三米见方,顶部有裂缝透入灰光。空气流通,不是完全密封。一侧金属墙上有扭曲变形的舱门,门缝透出更亮的光。
星璃先小心将星爻从缝隙递出去放在地面,然后自己艰难挤出——断裂肋骨摩擦内脏,痛得几乎昏厥。
当她来到“外面”,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废墟。
流光星舰残骸散落方圆数里,大部分还在燃烧冒烟。舰体断成十几截,有的插在地面,有的完全粉碎。随处可见族人尸体。
星璃移开视线,强迫冷静观察环境。
这里似乎是山谷,四周灰褐色岩石山壁高耸入云,顶端隐没灰蒙蒙雾气中。天空是永恒灰暗,没有太阳星辰,只有均匀压抑的灰色天幕。空气弥漫淡淡腐朽气味,灵气稀薄几乎感觉不到,反而有种莫名压抑感。
远处山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痕迹——一些排列整齐的洞口,像是建筑遗迹,但已破败。
这里不是无人之地。这里有过文明。
“陨神星域……”星璃喃喃。
“璃姑姑……看那边……”星澈不知何时也爬了出来。
顺着他指的方向,一块相对完整的舰体残骸斜插地面,外壁上有模糊的星汉神族徽记——银月中嵌星神塔图案。更重要的是,那残骸舱门半开着。
“去那里。”星璃决定。
她抱起星爻,搀扶星澈,三人艰难走向残骸。
几百米路走了近两刻钟。星澈双腿无法行走,大部分重量压在星璃身上,而她自己也受伤不轻,每一步都如踩刀刃。
终于来到残骸前。
舱门半开,里面是保存相对完好的小舱室——星舰上的储物间。约十平米,墙壁储物柜大多损毁,物品散落一地,但空间完整,可暂时栖身。
星璃扶星澈靠墙坐下,自己抱星爻进入,关上舱门——虽然变形,但能勉强合拢挡风。
安全了。暂时。
这个念头出现,强撑的力气瞬间消散。星璃瘫坐在地,背靠冰冷金属壁,眼泪无声滑落。
三百族人。大长老拼死送出的最后星火。
现在呢?这个残骸里,只有三人:婴儿、重伤少年、浑身是伤的女人。
其他人呢?她不敢想。
低头看怀中星爻。婴儿依然沉睡,小脸平静。
“对不起……”星璃轻声道,“璃姑姑没用……没能保护好大家……”
星爻睫毛颤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星璃第一次看清这孩子的眼睛——纯粹黑色,如最深沉的夜空,却在最深处有三十六点极细银芒流转,如微缩星河。
他看着星璃,没哭没笑。
只是看着。
然后,他伸出一只小手,艰难从襁褓中挣脱,轻轻笨拙地碰了碰星璃脸上的泪痕。
星璃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颊,放声痛哭。
压抑太久的悲痛、恐惧、绝望,全部释放。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星澈也哭了,少年咬唇努力不出声,但金色眼泪止不住流。
只有星爻没哭。
他静静看着哭泣的两人,黑色眼睛倒映破碎世界。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星璃肩膀,看向舱室角落。
那里,散落物品中,有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的银色光,和星爻眉心星纹很像。
星璃察觉,顺着看去。
那是一块断裂的星辰木碎片,约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如从神火中抢救出。碎片上依稀可见几个烫银古神文,星汉神族文字:
“先考星公……”
后面的字断了。
但星璃认出。这是星汉祖祠供奉的历代先祖神牌之一,不知哪位族人逃亡时带上星舰,如今只剩这一角。
此刻,这块碎片在发光。
银色的、温暖的光,如黑夜孤灯。
更让星璃震惊的是,光芒节奏和星爻呼吸节奏完全同步。
婴儿一呼,光芒一涨。
婴儿一吸,光芒一收。
仿佛共鸣。
星璃屏息。想起族中最古老传说:星汉血脉面临灭族之危时,先祖英魂会显灵庇佑后人,神牌会发出悲鸣指引最后希望。
难道……
她艰难爬过去捡起碎片。
触手瞬间,浑身剧震——灵魂层面的共鸣。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星汉祖祠香烟缭绕、历代族长在神牌前宣誓神族誓言、孩童学习星辰大道、最后……血色漫过祖祠,神牌一个个倒下,在玄幽殿邪火中化为灰烬……
她听到了神牌的悲鸣。不是声音,而是跨越时空的悲痛不甘,还有一丝微弱却坚韧如星辰铁的希望。
“先祖……”星璃哽咽,将神牌碎片紧抱胸前。
星爻看着她,小手又动了动,似乎想抓住光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金属冷却声。
是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粗俗、贪婪、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星璃瞬间警觉,护住星爻,示意星澈别出声。
脚步声渐近,不止一人。他们在残骸间走动翻找,说话含糊但语调贪婪。
“……找到值钱的没?”
“屁!都是破烂!这船坠毁前肯定被打劫过了!”
“再找找!这么大的星舰,总该有点好东西……”
“咦?这边有个完好的舱室!”
脚步声停在藏身的残骸外。
星璃心跳到嗓子眼。
舱门被粗暴踢了一脚。
“里面有人吗?出来!”嘶哑难听的声音如破锣。
星璃没回答,握紧地上捡的锋利金属碎片——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外面的人开始砸门。
一下,又一下。
变形舱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缝金属扭曲崩裂。
星璃回头看星澈,又看怀中星爻。
少年眼神决绝点头。
婴儿依然平静,只是那双黑色眼睛,看向了舱门方向。
然后,星璃看见了。
星爻眉心那道星纹,再次浮现。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而角落里的那块神牌碎片,光芒骤然炽烈。
仿佛在回应。
仿佛在等待。
仿佛在说——
星汉未灭。
神血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