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世为奴

“寒霜!”

叶秋枫猛然惊坐而起。

动作太过剧烈,身下的真皮办公椅被惯性狠狠蹬开,“哐当”一声撞向背后的实木酒柜。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炸开,名贵红酒混合着琥珀色的威士忌从倾倒的瓶口汩汩涌出,在深色地毯上浸染开一片暗红。

他无暇顾及。

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深处:

寒霜一剑十四洲,红砂配月来相见!

从何处听来?何时记下?

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如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某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必须弄清楚!

叶秋枫翻身跃下座椅,双膝跪倒在满地狼藉中。指尖蘸着流淌的酒液,在地毯上急速勾勒。淡金色的灵力从指尖泌出,混入酒渍,画出道道扭曲而玄奥的纹路。

一个阵法雏形渐显。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那本金色封皮的《鸿蒙神医典》骤然震动。

书页无风自动。

磅礴的暗金色灵力如决堤洪流般从中奔涌而出,那灵力精纯得令人心悸,色泽沉郁如熔化的暗金,每一缕都散发着古老苍茫的气息。与叶秋枫自身淡金色的内力相比,这暗金灵力浓郁了何止十倍?

一滴,可抵他十滴!

“溯灵……开!”

叶秋枫咬紧牙关,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得拖出残影。经脉因过度催谷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却恍若未觉。全身最后一股灵力被疯狂抽离,尽数注入地上渐渐亮起的阵法。

嗡——!

暗金法阵如同超新星爆发,骤然放射出刺目欲盲的炽烈白光!整个办公室被这白光彻底吞噬,一切景物、声音都在瞬间失去了意义。

紧接着,白光向内收缩,景象开始以违反常理的方式——倒流!

破碎的酒瓶从地上弹起,酒液倒灌,玻璃碎片聚合。撞飞的椅子滑回原位。

画面飞速倒退,掠过他昏迷后办公室重归黑暗的寂静,定格在光芒爆发前的瞬间——

倒流的景象中:

“……我等你。”

寒霜最后那丝近乎温柔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飘荡。

她缓缓转过身,红盖头无风自动,面向那一黑一白两道森然身影。先前面对叶秋枫时的那一丝微弱波动已然消失,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空寂,如同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寒冰:

“我既已随你们离去,依照约定,便不得再动他分毫。”

白无常那惨白的脸上,诡异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些许,尖细的声音回道:“阴阳有序,承诺自然作数。那么……请吧。”

黑无常沉默着,只是抬起了手中那根缠绕着漆黑雾气的锁链,无声地催促。

寒霜静立片刻,嫁衣的红,在黑白死气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凄艳决绝。

她抬起那双如玉般的手,指尖似乎微微颤了颤,随即以一种古老而庄重的姿态,缓缓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按向自己心口。清越的嗓音在大厦顶层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天地共鸣般的沉重回响:

“吾,寒霜。”

“今立誓为契,甘入幽冥。”

“缚魂锁魄,永堕为奴。”

“天地共鉴,此誓……即成。”

誓言落下的刹那——

“锵啷!锵啷啷!”

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刺破空气!

一道漆黑如墨、铭刻着无数细小扭曲符文的沉重枷锁,凭空凝现,死死扣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锁链的另一端,延伸而出,自动缠绕在白无常苍白的手指上。

与此同时,她的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处,也同时浮现出同样制式的手铐与脚镣。镣铐自动收紧,将她反剪在身后的双手牢牢锁住,限制了一切可能的动作。

她身上那股原本清冷出尘、时而缥缈莫测的气息,瞬间被一股沉郁的、属于幽冥的禁锢之力彻底压制、掩盖。

黑白无常不再多言。

黑无常转身,手中哭丧棒向前一指。办公室中央的空气剧烈扭曲,凭空撕裂开一道边缘流淌着惨绿色幽光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条雾气弥漫、死寂无声的荒凉路径,无尽的阴冷与哀恸气息从中透出。

白无常轻轻一扯手中锁链。

寒霜被那股力量牵引,身不由己地向前迈步。沉重的枷锁与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单调而屈辱的碰撞声。她跟在黑无常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着永世沉沦的绿色漩涡。

就在即将踏入漩涡的前一刻。

她脚步微微一顿,极快地、最后一次侧过头。

红盖头扬起一角,目光穿越冰冷的锁链与昏暗的空间,投向依旧昏迷在椅子上的叶秋枫。

那一眼,极深,极沉。

然而,就在这刹那间,她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或拉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是誓言的惩罚?还是别的什么?

黑无常漠然回首。

白无常锁链微紧。

她迅速稳住身形,没有再回头,终是迈步,融入了那片惨绿的幽光之中。

漩涡无声闭合。

办公室内,只剩下昏迷的叶秋枫,以及满地尚未发生的狼藉。

……

“咳——!”

叶秋枫猛地从溯灵状态中挣脱,整个人如脱水的鱼般剧烈喘息。他瘫跪在地,双手撑住满是酒液的地毯,指节捏得发白。

脸上湿漉漉的。

他茫然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冰凉的泪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衬衫前襟染开深色的水渍。

为什么哭?

他不知道。

胸腔里堵着某种沉甸甸的、酸涩难言的东西,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心脏一阵阵抽痛,那痛楚来得毫无缘由,却又真实得刻骨。

就好像……他真的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可他与寒霜,明明才相识两月。

叶秋枫失魂落魄地爬回办公椅,瘫坐进去。昂贵的西装裤浸在混合酒液里,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目光涣散。

许久。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脑海中,那本《鸿蒙神医典》静静悬浮,金色封皮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以往,它只在他修为突破时给予记忆传承,冰冷而程序化。

可方才那汹涌的暗金灵力,那催动溯灵阵的磅礴力量,还有心底这股陌生而剧烈的悲恸……

“是你吗?”

叶秋枫低声喃喃,声音沙哑。

“她与你……究竟有何渊源?”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办公室里挥之不去的酒气。

……

深夜,盘山公路漆黑如墨。

一辆黑色越野车撕开夜幕,引擎咆哮着冲向山顶。车灯刺破黑暗,照亮两侧飞速倒退的松柏剪影。

叶秋枫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需要答案。

两小时后,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一座古朴道观前。青瓦白墙隐在苍翠山林间,门楣上挂着早已褪色的牌匾:清虚观。

这是他十岁拜师学艺的地方。

十八岁下山继承家业,至今两年。期间时常回山请教,师傅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对他从《鸿蒙神医典》中学来的功法也不惊讶,只说“时辰未到”。

叶秋枫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陈年木轴转动声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观内一片漆黑,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供桌旁,点燃那盏老式煤油灯。

昏黄光芒晕开。

然后他看见了。

供桌正中,一方粗麻纸平整压着,纸上墨迹犹新。

叶秋枫指尖微颤,拾起信纸。熟悉的瘦金体字迹映入眼帘,是师傅的手书:

“寒霜之事,不必深究。缘起缘灭,自有定数。日后相逢,未必无期。”

“汝之身世,当往帝都探寻。生父生母踪迹,或藏于彼处。”

“另,汝姐叶清音,身负天魔阴体之兆,恐已被邪道觊觎掳走。此事紧迫,需速查。”

“为师已为你铺路。帝都林氏有女,名若璃,身患奇症,访医无门。此乃契机。”

“诸般谜团,帝都或可窥见一斑。”

“珍重。”

落款处,只有一个飘逸的“玄”字。

叶秋枫捏着信纸,久久不动。

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环顾四周——供桌纤尘不染,地面没有积灰,香炉里的香灰尚有余温。

师傅刚离开不久。

或许……是故意避而不见,要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父母、姐姐、身世之谜。

还有寒霜。

叶秋枫缓缓折起信纸,贴身收起。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意。

便去帝都。

便查个水落石出。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猛然顿住。

小宗师巅峰的灵觉在这一刻疯狂预警!

有三道气息正从山道急速逼近,速度极快,至少是武者境的好手。他们目标明确,笔直朝着清虚观而来,丝毫不掩饰行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