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林靠在枯树上,白沁竹喂下的丹药化作涓涓细流,抚平着脏腑间灼烧般的痛楚与妖力反噬带来的躁动。
那股暴戾杀意,像退潮般缓缓缩回意识深处,留下的是精疲力竭的空虚。
力量来得凶猛,代价也清晰可感。
化身时那种碾碎一切的畅快,与事后几乎失控的嗜血欲望,如同淬毒的双刃。
他握了握拳,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捏碎狼妖颅骨时的触感。
这力量,好用,却也危险。
他转头看向白沁竹。
“白姑娘所说关系,指的是?”
吕林颇有疑惑的凑上前去。
此时凌宇已缓过气,按住伤口站起身来,眉峰紧锁。
他虽年轻,但于清虚县掌故卷宗极为熟悉,此刻似有所悟。
“姑娘所指,莫非是十八年前,贵宗天韵峰上的那场‘甲寅之灾’?”
白沁竹微微颔首,珊瑚簪子在微弱天光下划过一道暗红弧光。
“凌捕头果然知晓。
那场灾劫,于天云宗是切肤之痛,于山下方圆数百里的生灵……更是浩劫。”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甲寅年,秋深,天韵峰顶。本是宗门炼制一炉关乎气运的‘乾元造化丹’的关键时刻。
丹炉之内,汇聚了数十种天地奇珍,灵力磅礴如海。
然而,守炉长老心魔骤起,操控失当,灵气在炉内彻底暴走。。。”
她抬起手,纤指在空中虚划。
“起初,只是一道刺破云霄的炽白光柱,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便是无声的膨胀。
一个半透明的、蕴含毁灭波纹的球体,以丹房为中心,轰然扩散!”
白沁竹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
“热浪,即便到了百里之外,余热仍能点燃房屋、树木,甚至人体。
火焰并非凡火,沾染上一丝,扑之不灭,直至将血肉骨骼燃尽,并留下一种阴毒的火毒,侵蚀生机。”
吕林听着,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末日般的景象。
跟他当初看过的核爆纪录片十分相似。
“当时,陈粟青携妻子,正途经山脚。”
白沁竹将话题引回。
“他时任元江府知府,春风得意,此行本是赴任前,特来拜会天云宗,以期日后有所照应。
其妻罗氏,已怀胎六月,那日因喜得一匹云州软烟罗,执意要亲自为未诞孩儿裁制衣裳,便在离山脚不远的布庄内停留。”
她的叙述变得格外缓慢,字字沉重。
“灾变突至时,陈粟青正在坊外马车中等候。他活了下来,甚至还没有受伤。
但他的妻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布庄连同半条街市,已是一片仍在燃烧的扭曲废墟。
罗氏被一根烧塌的房梁压住下半身,奇迹般尚存一息,但腰腹之间已被诡异的热力灼穿,胎息早绝。
她周身肌肤大片焦黑溃烂,却诡异地没有立即死去,那无形的火毒已钻入骨髓,伴随着一种缓慢而无法阻止的腐烂。”
腐烂?
吕林不由得想到了切尔诺贝利事件,那些人也是这样活生生的腐烂致死。
“天云宗倾尽全力的救治,也只是堪堪保住了罗氏性命。
但火毒已与她的生机纠缠不清,成了所谓的‘火云毒’。
此毒日夜焚烧五脏,更可怕的是,会让身体从内部开始,缓慢、持续地糜烂,如同被看不见的火焰从内而外地炙烤、朽坏。”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凌宇缓缓开口。
“陈粟青带着罗氏寻遍各大宗门,始终只能吊着一口气。直到他元江府在抓捕犯人时,遇到一位妖族商人,这才能用化形丹换取青莲地心髓的汁液。”
话音落下,三人陷入沉寂,只有风声呜咽。
“不过近期他似乎寻到了一块尚未长成的青莲地心髓”白沁竹耸了耸肩,脸上也有有几分不相信。
啧。
真是麻烦!
孰是孰非,在这沉重的因果前,吕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凌宇忽然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巨石上,碎石簌簌落下。
“不管怎么说,这十八年陈粟青犯下的滔天罪行,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天灾人祸能够弥补得了的!”
此话一出,吕林眼底的迷茫也渐渐散去。
他们已经撕破脸皮,要不是那个黑影出现,此时陈粟青早就咽了气。
更不用说此人手段阴险,若是放他离去,恐怕将来夜里都睡不安稳。
今日之事,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根本没有得选。
“除恶务尽!”
凌宇低沉的声音在田野上回荡。
两人都很清楚,放虎归山是万万不可的。
“白姑娘,你有看到那人往哪里去了?”
“陈粟青?”白沁竹伸手虚空抓了一下,下一秒一只银白色的小鸟出现在她的手上。
“不好说,刚才那个人隐匿气息的功夫十分高明,只知道他们往西边逃去。”
“西边吗?”凌宇转身看向那个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腰刀,决然道:
“西边只有一处千岩洞可供修整,那里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且有暗河可通外界。
他受创不轻,救他之人虽强,拖着个累赘也走不远。
现在追,或许还能赶上。”
凌宇回身看了眼吕林,又看了眼白沁竹。
白沁竹摆了摆手。
“既然你们打定了主意,那我就不远送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们,那个带他离开的人,实力恐怕在你们之上。
去,就是送死!”
吕林慢慢站直身体,压下体内的疼痛与疲惫,活动了下筋骨。
“白姑娘所言非虚,但若不趁此时机,处理了陈粟青,怕是我们跟送死也没有区别。”
白沁竹静静“望”着他们,片刻后,轻声道:
“既然你们意决,我不再阻拦。此物或许能帮你们暂时隐匿气息,但效力有限,且对修为高深者作用不大。”
她递出两枚敛息符,送到他们手中。
“救走陈粟青之人,身法诡异,气息近乎完美融入环境,修为至少在‘灵枢境’以上,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凌宇接过符箓,郑重一礼。
他不再犹豫,辨明方向,身形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西边的黑暗。
吕林对白沁竹点了点头,将敛息符拍在身上,一股清凉之意覆盖体表。
“是时候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