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甲寅之灾

吕林靠在枯树上,白沁竹喂下的丹药化作涓涓细流,抚平着脏腑间灼烧般的痛楚与妖力反噬带来的躁动。

那股暴戾杀意,像退潮般缓缓缩回意识深处,留下的是精疲力竭的空虚。

力量来得凶猛,代价也清晰可感。

化身时那种碾碎一切的畅快,与事后几乎失控的嗜血欲望,如同淬毒的双刃。

他握了握拳,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捏碎狼妖颅骨时的触感。

这力量,好用,却也危险。

他转头看向白沁竹。

“白姑娘所说关系,指的是?”

吕林颇有疑惑的凑上前去。

此时凌宇已缓过气,按住伤口站起身来,眉峰紧锁。

他虽年轻,但于清虚县掌故卷宗极为熟悉,此刻似有所悟。

“姑娘所指,莫非是十八年前,贵宗天韵峰上的那场‘甲寅之灾’?”

白沁竹微微颔首,珊瑚簪子在微弱天光下划过一道暗红弧光。

“凌捕头果然知晓。

那场灾劫,于天云宗是切肤之痛,于山下方圆数百里的生灵……更是浩劫。”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甲寅年,秋深,天韵峰顶。本是宗门炼制一炉关乎气运的‘乾元造化丹’的关键时刻。

丹炉之内,汇聚了数十种天地奇珍,灵力磅礴如海。

然而,守炉长老心魔骤起,操控失当,灵气在炉内彻底暴走。。。”

她抬起手,纤指在空中虚划。

“起初,只是一道刺破云霄的炽白光柱,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便是无声的膨胀。

一个半透明的、蕴含毁灭波纹的球体,以丹房为中心,轰然扩散!”

白沁竹深深吸了口气,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

“热浪,即便到了百里之外,余热仍能点燃房屋、树木,甚至人体。

火焰并非凡火,沾染上一丝,扑之不灭,直至将血肉骨骼燃尽,并留下一种阴毒的火毒,侵蚀生机。”

吕林听着,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末日般的景象。

跟他当初看过的核爆纪录片十分相似。

“当时,陈粟青携妻子,正途经山脚。”

白沁竹将话题引回。

“他时任元江府知府,春风得意,此行本是赴任前,特来拜会天云宗,以期日后有所照应。

其妻罗氏,已怀胎六月,那日因喜得一匹云州软烟罗,执意要亲自为未诞孩儿裁制衣裳,便在离山脚不远的布庄内停留。”

她的叙述变得格外缓慢,字字沉重。

“灾变突至时,陈粟青正在坊外马车中等候。他活了下来,甚至还没有受伤。

但他的妻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布庄连同半条街市,已是一片仍在燃烧的扭曲废墟。

罗氏被一根烧塌的房梁压住下半身,奇迹般尚存一息,但腰腹之间已被诡异的热力灼穿,胎息早绝。

她周身肌肤大片焦黑溃烂,却诡异地没有立即死去,那无形的火毒已钻入骨髓,伴随着一种缓慢而无法阻止的腐烂。”

腐烂?

吕林不由得想到了切尔诺贝利事件,那些人也是这样活生生的腐烂致死。

“天云宗倾尽全力的救治,也只是堪堪保住了罗氏性命。

但火毒已与她的生机纠缠不清,成了所谓的‘火云毒’。

此毒日夜焚烧五脏,更可怕的是,会让身体从内部开始,缓慢、持续地糜烂,如同被看不见的火焰从内而外地炙烤、朽坏。”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凌宇缓缓开口。

“陈粟青带着罗氏寻遍各大宗门,始终只能吊着一口气。直到他元江府在抓捕犯人时,遇到一位妖族商人,这才能用化形丹换取青莲地心髓的汁液。”

话音落下,三人陷入沉寂,只有风声呜咽。

“不过近期他似乎寻到了一块尚未长成的青莲地心髓”白沁竹耸了耸肩,脸上也有有几分不相信。

啧。

真是麻烦!

孰是孰非,在这沉重的因果前,吕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凌宇忽然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巨石上,碎石簌簌落下。

“不管怎么说,这十八年陈粟青犯下的滔天罪行,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天灾人祸能够弥补得了的!”

此话一出,吕林眼底的迷茫也渐渐散去。

他们已经撕破脸皮,要不是那个黑影出现,此时陈粟青早就咽了气。

更不用说此人手段阴险,若是放他离去,恐怕将来夜里都睡不安稳。

今日之事,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根本没有得选。

“除恶务尽!”

凌宇低沉的声音在田野上回荡。

两人都很清楚,放虎归山是万万不可的。

“白姑娘,你有看到那人往哪里去了?”

“陈粟青?”白沁竹伸手虚空抓了一下,下一秒一只银白色的小鸟出现在她的手上。

“不好说,刚才那个人隐匿气息的功夫十分高明,只知道他们往西边逃去。”

“西边吗?”凌宇转身看向那个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腰刀,决然道:

“西边只有一处千岩洞可供修整,那里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且有暗河可通外界。

他受创不轻,救他之人虽强,拖着个累赘也走不远。

现在追,或许还能赶上。”

凌宇回身看了眼吕林,又看了眼白沁竹。

白沁竹摆了摆手。

“既然你们打定了主意,那我就不远送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们,那个带他离开的人,实力恐怕在你们之上。

去,就是送死!”

吕林慢慢站直身体,压下体内的疼痛与疲惫,活动了下筋骨。

“白姑娘所言非虚,但若不趁此时机,处理了陈粟青,怕是我们跟送死也没有区别。”

白沁竹静静“望”着他们,片刻后,轻声道:

“既然你们意决,我不再阻拦。此物或许能帮你们暂时隐匿气息,但效力有限,且对修为高深者作用不大。”

她递出两枚敛息符,送到他们手中。

“救走陈粟青之人,身法诡异,气息近乎完美融入环境,修为至少在‘灵枢境’以上,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凌宇接过符箓,郑重一礼。

他不再犹豫,辨明方向,身形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西边的黑暗。

吕林对白沁竹点了点头,将敛息符拍在身上,一股清凉之意覆盖体表。

“是时候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