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林心头一震,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作为焚尸匠,两世为人,他见过太多生死,也听过太多故事,真真假假早已模糊了边界。
但他没打断,只是从怀中摸出那枚化形丹,放在掌心轻轻捻着。
“熊妖他试的是‘妖转人形’的丹。而我。。。”她抬起手,指尖掠过自己的脸颊“试的是‘人转妖身’。”
她顿了顿,眯起的双眸里没有泪。
“陈粟青想造出完美的化形丹,卖给那些想长生、想变强、想变成非人之物的。。。贵人。”
她轻笑一声,那笑里只有锈铁摩擦般的涩意。
“一颗丹,值百两金。而试丹的人,命如草芥。”
吕林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张玉却不再看他,视线飘向远处那棵枯死的梧桐,声音渐渐飘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五岁那年,县令秦尧以修坟岗为名,征了我家的地。爹不肯,当天夜里便死在这棵树下,手里还攥着一枚青丹。
娘是县里最好的绣娘,可爹一走,田没了,债主上门,她连夜绣瞎了一只眼,也没还清利钱。
后来她带着我们躲进山里,一场大雨,山路塌了,她摔断了腿便再也没能拿起针。”
吕林看见她袖口下,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却不见血。
“陈粟青是那时候找上门的。”
张玉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层下暗涌的水。
“他说皇恩浩荡,要给遗属发抚恤。一人一两银子,换一个试丹的机会。
我娘接了,我阿姐接了,我弟妹也接了,我也接了。。。三天,就三天。”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吕林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他们死的时候,身上长满了鳞片、羽毛、獠牙像一群拼坏了的偶”张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缩在柴堆里装死,被他们用草席一卷,扔到了这里。”
她抬手,指向梧桐树下那片微微隆起的荒土。
“那你。。。”吕林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发涩。
“我活下来了”张玉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因为那晚,一只老狐妖路过,它说我这身子被丹毒浸透了,半人半妖,正好。。。拿来当容器。”
她忽然向前一步,逼近吕林。
“昨天夜里,他那熊妖侄子在醉花楼喝花酒被我抓住。
它临死前跪着求饶,说它只是听令行事。。。
可我掐着它脖子的时候,想起我阿姐被鳞片活活憋死的样子,想起我弟弟长满羽毛的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袖子。。。”
她浑身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癫狂的畅快。
“我一点一点捏碎了它的妖丹,听着它嚎,看着它现出原形,分离他的魂魄。。。那感觉,比吞了一百颗化形丹还要痛快!”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跌落,化为一口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
“可是啊。。。痛快完了,也就完了。仇人还活着,丹方还在他手里,还有无数个‘熊妖’等着替他试药。”
她说着话,脸色却越来越白。
就在这时,四周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浓重起来,如潮水般从荒土深处漫出,顷刻间淹过了脚踝。
张玉神色一凛,踉跄着退后半步,倚上一处歪斜的坟茔。
“哼,七星缠丝阵”
七星缠丝阵?
吕林依稀记得,在镇邪诀中见过这个阵法。
此阵依靠七星之力,抽取阵内一切生机。
一旦阵法形成,便难以破开。
“陈粟青倒是舍得下本钱,这阵法不只要命,还要抹掉一切痕迹。等人发现时,这儿只会多两具无名枯骨,像是被乱葬岗的‘阴气’自然吸干的。”
“抹除痕迹。。。”吕林咀嚼着这个词“看来陈大人是打定主意,今晚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怕了?”张玉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焚尸匠,你现在逃,或许还能多喘几口气。”
“然后等你被阵法抽干,我再独自面对陈粟青?”
吕林嗤笑一声,已经开始动作。
他快速绕着张玉移动,铁锹尖端在泥地上划出七道清晰的痕迹
“你有办法破阵吗?”
张玉把玩着自己的尾巴,一颗淡红色的虚影在她掌心划过。
“能是能”她慢悠悠地说“只怕是强行破阵后,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到时候我一个现了原形、妖力枯竭的小狐狸,落在你手里,岂不是任你拿捏?”
吕林划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并没有理会她。
“想要出去,只有一种办法,焚尸留下的灰烬中蕴含着死气,只需裹上一层生气,形成一股伪生机,供阵法抽取。”
“届时阵内灵气紊乱,便会逆冲大阵。我需要足够精纯、足够引爆局面的‘生气’。”
他的目光落在张玉身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绕了半天,还是图我的妖丹”她撑着土堆缓缓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不知是真虚还是假弱。
“我把妖丹给你,你若趁机炼化了,或是用它挡了灾自己跑了,我找谁哭去?”
“那你就留着。”吕林也不急,反而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骸骨。
相较于那六具“鲜活”的尸体,把这些骸骨砸碎磨成粉,更为迅速。
“我们一起等阵法彻底合拢,等杀手收网。看是你先被抽干,还是我先被乱刀砍死。”
虽说是赌气的话,但吕林十分清楚,就他现在三十日左右的寿元,可能第一个被抽干的就是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赌一把。妖丹离体,你不会立刻死,阵法扰动时,薄弱点出现,我带你一起冲出去。”
他抬起头,看向张玉。
此时雾气更浓了,已经蔓延到膝盖,所过之处,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颜色,变得枯脆。
张玉沉默地看着吕林,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
“好”她走近两步,停在吕林面前“看在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的份上。”
随即,她仰起脸,吻了上去。
一颗温凉圆润、泛着青白光泽的珠子渡入他口中。
霎时间,清冽之气瞬间贯通四肢百骸,磅礴生机随之炸开。
与此同时,张玉身形迅速缩小、变化,最终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
吕林不敢耽搁,起身便来到碾碎的骸骨前。
那枚青白色妖丹刚刚吐出口中,碾碎的骨粉便对着妖丹冲撞起来。
不多时,一道道刺目的光芒便从地上迸发而出,刺的吕林双目剧痛。
周围的空间也开始扭曲起来。
最奇的便是那遮人眼目的浓雾,竟也在极速退散。
“在哪里?”
吕林仔细盯着周围,希望能够找到一条出路。
嗡——
一阵阵极其刺耳的摩擦声传出,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咔!”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碎声传入吕林耳中。
回身看去,在那棵已经死掉的百年梧桐木后,一片碎裂的空间正在扭曲着。
“就是现在!”
吕林不敢耽搁,抱着小狐狸便冲了出去。
白光割裂视野,吕林顺势滚入一片及腰的荒草。
熟悉的腐土气息钻入鼻腔,却还是在乱葬岗中。
他心头一凛,正欲撑身,后颈骤然袭来一股刺骨寒意!
“去死吧!”
厉喝伴着刀风劈落。
吕林向前猛扑,腰侧仍是一凉,只差半分,那一刀就会将他拦腰斩断。
他踉跄回头,见一名黑衣杀手已再次扬刀,刃口还沾着他的血。
就在刀光即将吞没他视野的刹那,斜刺里,一道更冷、更快的灰影窜出!
“锵!”
凌宇不知何时已从一截残碑后现身,手中腰刀精准地架住了致命一击。
他手腕一拧,刀身顺势滑入对方空门,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点多余。
吕林急忙爬起,凌宇却挡在了他身前。
他侧耳倾听,握着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