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兴抿了抿嘴,微微颔首。
王林重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转向了吴桥。
吴桥倒也会来事,见到王林重将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便上前两步。
“当年老夫还在东海关时,便听闻大人于户部稽核之能,铁面无私,笔如刀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说得诚恳,倒不全是客套。
王林重在户部清吏司那些年,经手的边镇粮饷审计不知凡几,笔头子硬,人却难得的通透,在武将中口碑颇有些两极分化。
王林重只是略微摆了摆手,随即扫了眼满屋子的军士。
“前些日子听闻吴大人的军伍中,缺了一名能够面对妖魔的焚尸匠”王林重说到一半,顿了顿“今日倒有一事,或可解吴总兵一忧。”
他招了招手:“吕林,上前来。”
吕林依言上前,垂首而立。
他衣衫普通,甚至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污迹,但腰背挺直,眼神平静。
王林重对吴桥道:
“此人乃我清虚县衙焚尸匠,吕林。月余来,县衙惨案、义庄妖祸、乃至昨夜林府之变,现场诸多棘手遗骸,皆由他一手处置,未生半点纰漏,更曾协助凌捕头勘破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
“尤其擅处妖尸,防遏凶变,手段。。。颇为独到。”
吴桥闻言,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吕林。
边军与妖魔厮杀是常事,他太清楚一个可靠焚尸匠的价值。
“哦?王大人此言。。。”吴桥沉吟。
王林重继续道:
“下官听闻吴总兵不日将移防玉阳关。
关前战后,尸积如山,若处置不当,疫病横生是小,万一引动大规模尸变,或被敌方邪术利用,恐成心腹大患。
寻常兵士畏之如虎,宗门修士又往往不屑此等秽务。
吕林既精于此道,何不随军效力,也算人尽其才。”
吕林心头微动。
当初要不是张玉的扔给他的熊妖尸体,兴许还在还在焚尸房中默默无闻的烧尸。
当然了,这当焚尸匠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是走出清虚县,能够进入青州总兵的眼中对我来说,可以更加海阔天空嘛!
况且我也不是那没有脑子的齐三刀!
我可是杀穿了陈粟青布的局,刀里来,剑里去,跟着锦衣办差,乱葬岗、林家闯荡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
这比直接许个虚职更实在。
吴桥抚须,忽而笑道:
“王大人这是雪中送炭啊!不瞒你说,老夫正为此事头疼。玉阳关前线,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胆大心细、能镇得住场子的焚尸匠!”
他转向吕林,语气认真起来。
“小兄弟,你可知道,在边军眼里,一个真正靠谱的焚尸匠是什么?”
吕林抬眼:“请总兵明示。”
吴桥声音沉厚,却掩饰不住心底的喜悦。
“一场恶战之后,将士们可以歇息,医官可以疗伤,唯独焚尸匠不能停。
他们要第一时间清理战场,将同袍遗骸妥善火化,送其魂归,更要将狰狞妖尸彻底焚灭,杜绝一切后患。
做得好,无声无息,全军心安,稍有差池,尸毒蔓延,凶灵四起,便是里外俱损的大祸。”
走近一步,厚重的手掌压在吕林肩上:
“这活儿,不仅脏累险,更要命的是得扛得住煞气侵体,压得住妖气反噬。寻常修士沾了过多死煞妖氛,修为都可能倒退。
所以军中焚尸匠,向来待遇从优,独立营帐,供给不输精锐,见官不拜,只听直属军令。”
吕林听后,并没有过多表示,只是看向了王林重。
但他嘴角的笑意,却快要压不住了。
如此说来,不仅有大量的妖魔尸体可以焚烧,更有特别优待,就是危险一些。
吴桥见他神色沉静,并无惧色亦无狂喜,眼中赞赏又多一分
“如何?小兄弟,可愿随老夫去玉阳关?别的不敢说,只要你为我焚一天尸,我青州兵上下,便认你是自己人,该有的份例、该受的尊重,一分不少。”
吕林深吸一口气。
清虚县的舞台终究小了。
虽说陈粟青的事情尚未结束,但他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至于玉阳关,那只会有更多的妖身等待焚化。
毕竟外面的世界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他抱拳,躬身:“承蒙总兵大人看重,王大人举荐。吕林愿往。”
“好!”吴桥抚掌大笑。
王林重微微颔首。
就在几人说话动静间隙,一名军士满身泥泞的冲进了仓库,来到吴浩森身边。
他低声说了几句。
吴浩森原本还笑嘻嘻的脸庞,顿时垮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那大军怎么过去?”
他们说话的声音极低,混杂在嘈杂的人群中,被掩盖了过去。
吴桥虽然注意到了儿子的异常,但却也只是皱了下眉头。
梁子兴见状,对王林重、吴桥各自拱手:“既如此,下官先行复命。王大人,吴总兵,告辞。”
凌宇叹了口气,默默走到吕林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保重。玉阳关。。。未必比清虚县轻松。”
吕林点头:“凌大哥也保重。”
望着凌宇离去的身影,吕林看向了四周。
张玉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余一丝极淡的狐檀气息。
白沁竹亦对众人微微一礼,竹杖点地,身影翩然没入仓库外的晨雾中,径自往天云宗方向去了。
众人正待散去,安排后续。突然,仓库破损的大门处,连滚带爬冲进两名浑身泥水、气喘如牛的衙役。
他们脸色惨白如纸,甚至顾不得看清场内众多大人物,扑到王林重面前,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大大大。。。大人!不好了!汲水乡。。。汲水乡出事了!”
王林重眉头一拧:“慌什么!慢慢说!”
一名衙役牙齿格格打颤:
“水霄娘娘庙。。。庙前晒谷场。。。一夜之间,死了。。。死了十几人!不是刀伤,不是妖爪,全身干瘪,像。。。像被吸干了!乡民都说、说是娘娘发怒了!”
另一人补充,眼神涣散:“还有庙里的神像。。。神像的眼睛在流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