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林与张玉屏息贴在墙壁阴影中,屋内蒸腾的水汽裹挟着药味弥漫出来。
透过缝隙,能看见林富海半倚在白玉砌成的温泉池边。
脸色灰败如旧纸,裸露的肩颈与手臂上,竟布满了细密的、类似蛇蜕又似鳞片剥落后的淡粉色新皮与深褐色旧疤,交错重叠,触目惊心。
热水不断冲刷,他身体却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发出低低的呻吟。
“老爷,这溶血丹。。。”林寿捧着那只黑铁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忍“陈大人叮嘱,剧痛难忍时服下,可暂缓一二。”
林富海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一把拍开林寿的手。
“缓?缓过这一时,下一波蜕来时更甚!”
他声音嘶哑,身体却不住的抽搐。
“陈粟青当初怎么说的?‘以妖血固本,借化形丹之力洗筋伐髓,虽受剥皮拆骨之苦,然七次之后,可褪去凡胎,寿延百年’。。。哈哈,百年!”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颇有无奈。
“如今是第几次了?第四次!每一次都像被活生生剥下一层皮!下一次,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五脏六腑?这百年,我怕是无福消受!”
吕林在暗处听着,原来林富海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根源在此。
“老爷息怒”林寿慌忙跪下“陈大人或许。。。或许功法还需完善,眼下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外头乱子有小的们应付,您。。。”
“外头?”
林富海喘息着打断,目光扫过垂手立在下方的林黑与林虚。
“凌宇那帮鹰犬闯进来多少?我们的人折了多少?”
林寿脸色一白,伏低身子。
“地面上几处明面的库房、账房已被控制,护院死了十几个,被抓了二十余人。不过。。。”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所有知晓内情、尤其是地牢路径和货物往来的核心仆役管事,共十一人,已按老爷之前的吩咐,在混乱中处理干净了。”
林富海闭了闭眼,半晌才道:“干净就好,只要这地下蜕体室与仓库的入口不暴露,他们就是把林家宅子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里。”
他勉力坐直些,看向林黑:“陈粟青。。。又传来消息了?”
林黑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是,老爷,陈大人急令,三日内,需再筹备二百流民。”
“二百?又是活口?”林寿失声“上次一百五十个还没凑齐,如今风声这么紧,三日。。。这去哪儿找?”
“陈大人要这么多活人做什么?”林虚也忍不住问“以前不是只要尸首便可炼制化形丹么?”
林富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疲惫地靠在池壁上,看着氤氲的热气,缓缓道:“化形丹。。。早就不是当初的化形丹了。”
他挥了挥手,林寿会意,取来一枚置于玉碟中的逆妖丹。
“逆妖丹,不是陈粟青弄出来的,是秦尧。”
吕林与张玉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秦尧?”林寿也愣住了“他。。。他不是一直帮着陈大人搜罗试药之人吗?怎么会。。。”
“帮着?”林富海冷笑“那是在半年前,自从陈粟青开始大规模索要活人,秦尧就变了。他表面上依旧顺从,私下里。。。却跟狐妖一族的遗老搭上了线。”
吕林听闻此言,皱起了眉头。
“秦尧不知从何处得了启发,竟琢磨出一个阴损又……或许有点希望的法子。”
林富海盯着那枚逆妖丹。
“他以活人为材,辅以狐妖残存秘术,试图将那些已被丹毒侵蚀、濒临崩溃的半妖逆转回来。”
林虚倒吸一口凉气。
“逆转?这。。。这怎么可能?化形丹毒入骨髓,岂是。。。”
“所以只是试图。”
林富海打断他,语气复杂。
“这逆妖丹,灵力磅礴却极度暴戾驳杂,人服之顷刻爆体,妖服之亦会癫狂。但它确实是半妖逆转回人的可能。
此丹只有服下化形丹后的半妖,再次服用经过秘术炼成的丹药才会产生。
秦尧想用这个,救那些被他和我们亲手推进火坑的人,甚至或许想找到真正解除化形丹毒的方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讥讽:“陈粟青察觉后,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如获至宝。你们可知为何?”
不待手下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陈粟青从关外覃妖部族得来的化形丹基础丹方,本就残缺不全,隐患极大。
他这些年在关内疯狂搜寻,真正想要的,是狐妖一族失传的秘术《聚灵化形》残卷!
那才是能真正调和妖力、稳固形态的上古法门。
秦尧搞出的这逆妖丹,虽粗糙危险,却隐隐含有巨量灵气。
正好给了陈粟青新的思路,想用这逆妖丹庞大的灵力,去喂养他那块好不容易得来的青莲地心髓,加速其成熟!
他要的,是彻底根治他夫人火云毒的法子,为此,再多活人填进去,他也在所不惜!”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水流潺潺。
陈粟青的疯狂远超想象,而秦尧背后竟有这样的秘密。
林寿喃喃道:
“所以秦尧背叛了陈大人,暗中与狐妖遗老合作,用我们提供的活人试验炼制的新丹,雀荣丹。
而陈大人则将计就计,一面收集秦尧的成果,一面继续索要更多活人,既为炼丹,也为喂养地心髓。”
“不错。”
林富海疲惫地点头。
“秦尧以为自己找到了赎罪的路,却不知他造出的东西,被陈粟青用来铺就更血腥的台阶,而我们林家。。。”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可怖的皮蜕。
“不过是这条血路上,另一块垫脚石。”
厅内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这是人人都能看清的事情,但却没有人愿意承认。
林黑想起一事,迟疑道:“老爷,那上次您让任九把秦家小姐弄出来,后来怎么又让她回去了?若是扣下,或许能牵制秦尧。。。”
“任九?”林富海嗤笑“那老马夫,胆小如鼠,又念着旧情。让他趁乱捞人,他倒好,带着秦元仪出去踏了个春,就给人全须全尾送回去了!废物!”
任九。
吕林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给他送过窝头、救过他命的老人,竟也是陈粟青这网中的一环?
林寿叹道:
“任九好歹还办了事,齐三刀那群狼妖才是真蠢!
陈大人明明只令他们袭杀秦尧,取回可能存在的逆妖丹资料或与狐妖往来的证据。
结果这群畜生杀红了眼,把县衙屠成那般地狱景象,闹得惊天动地,第二天锦衣卫就封了县衙!
我们多少暗中布置的眼线、还没来得及转移的物证,全被捂在了里面!”
县衙惨案。。。
吕林攥紧了拳。
“罢了。”
林富海似乎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
“秦尧已死,狐妖那边,陈粟青自有手段收拾。倒是那个叫吕林的焚尸匠。。。”
他忽然提到这个名字,吕林瞬间绷紧了神经。
“几次三番坏我们的事,乱葬岗救了凌宇,义庄更是连齐三刀都折在他手里。”
林富海眼中露出忌惮与疑惑。
“区区一个焚尸匠,哪来这等本事?陈粟青怀疑他背后有人,或是得了什么机缘,此人恐是个变数。”
就在这时,门外甬道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和女子尖利的叫骂。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林挽菁!我爹是林富海!”
是林挽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