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林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声音平静无波。
“夫人说尊夫死因有疑,是何处不对?”
张玉缓缓直起身,指尖抚过尸身脸颊。
“他是在乱葬岗深处的梧桐树下被发现的。”
乱葬岗,梧桐树?
吕林倒是知道这个地方,那是在乱葬岗深处。
“手里……还攥着这个。”
她抬眼看向吕林,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一枚青色丹丸,落入吕林掌心。
微甜香气弥漫开来。
丹丸表面凹凸不平,嵌着两道深深的指甲划痕。
“这是什么?”
“化形丹,妖转人形的丹。”
张玉慢慢的说,视网膜上渐渐显出一道提示。
【化形丹·残缺】
【妖转人形之用,未入凡境之妖可借此化为人身,需每三日吞服一次。】
吕林心头一震,差点将手上的化形丹扔落在地。
化形丹……妖魔扮人?
他怔怔的看着手上的丹丸,心里却惊起一片凉意。
张玉要做什么?
他强压心悸,抬眼看张玉:
“贵宗。。。可知此事?”
张玉微微一楞。
随即垂眸抿嘴,手指不着痕迹地拢住袖口,掩去那抹云纹。
“妾身既已嫁作人妇,便与宗门无关了。”
她说着,身子却朝吕林倾近几分,湿发几乎扫过他下颌。
“只是妾身人轻言微,也无人愿意与妾身扯上关系。。。”
她说的极为真肯,低着头趴在尸身上哭诉。
吕林捏着手上的青丹,迟迟没有开口。
铛铛铛!
是值夜的锣响。
吕林浑身一紧,看向窗外。
院门口已亮起灯笼,差役的身影正挨个房间晃动,呵斥与敲门声杂乱逼来。
“起来了起来了!还睡懒觉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剩不到十间房的距离。
张玉脸色“唰”地白了,突然跪倒在他腿边,双手死死攥住他衣摆。
“吕师傅,求你了。。。就算是看在晚娘的面子上!”
她声音不大,却因为夜的寂静而格外清晰。
门外脚步声忽地一顿,有人听见了。
吕林瞳孔骤缩,一把将她拽起,压低嗓音:“你疯了?!差役就在外面!”
“妾身只能靠你了。。。”
她仰着脸,泪水糊了满脸,眼底却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执拗。
“晚娘说你能辨邪祟、通阴阳。。。你若不管,他就要永远背着这冤名。。。”
拉扯间,门外传来粗嘎的询问:“吕林?你这儿什么动静?”
灯笼的光已映在窗纸上,人影在门缝外晃动。
吕林额头沁出冷汗,时间像烧短的香。
答应,便是卷进一潭浑水,六个时辰的寿元,一本《焚尸八法》,十几枚绣花针,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拿什么去搅和天云宗跟化形丹的浑水?
若是不答应,今晚就要被赶出焚尸房,到时候还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下,一只手搭上了门板。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道缝。
就在这一瞬,吕林猛地将张玉往阴影里一推,转身挡在门前,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没事!做了个噩梦,说胡话呢!”
差役眯眼往里扫了扫,鼻子里哼了一声:“别惹事。”
门重新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吕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缓缓回头,看着从阴影里走出的张玉。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你真厉害。。。”吕林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帮你查就是了。”
张玉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多谢吕师傅。”
她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在跨出门槛前回头,轻声补了一句:
“丹丸你留着。。。或许有用。”
话音落,人影已没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着安静下来的屋子,吕林这才松了口气。
他无奈的拿起铲子。
这女人真是厉害,不愧是天云宗出来的弟子,不似寻常女子。
吕林蹲下身子,将煤堆填入锅炉中,火油引燃煤堆,原本微凉的锅炉顿时火热起来。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似乎是衙役们将今天准备焚化的尸体都带了进来。
吕林瞥了眼床上的男尸。
来的有些早了。
虽然县衙明面上不禁止接私活,但不能干扰正常工作。
“啧,你这么早就点火了?”
凌宇推开门走了进来,毫不在意的坐在了床边。
“给你带了货,今天晚上三具,我都查过了,是。。。”
话说到嘴边,却停了下来。
手上本来把玩着吕林放在床边的痒痒挠,也在此时掉落在地上。
“这是。。。谁?”
显然他看到了床上的尸体。
凌宇愣了一下。
也不等吕林回话,举起油灯俯下身细看起来。
吕林有些好奇,认识凌宇三个月来,还没见过他这么严肃。
“是晚娘的邻居,张玉送过来的,说是守乱葬岗十五载,结果被妖物所害。”
听到这话的凌宇浑身一颤,皱着眉头看向吕林。
沉默半晌,这才缓缓开口。
“晚娘没有邻居,唯一的一对老夫妇三年前就死了!”
“其次,乱葬岗早在十年前便没有人看守了!”
吕林僵在原地。
炉火正旺,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怎么回事?
袖中的青丹忽然变得滚烫,像烧红的炭。
难道张玉也是吃了化形丹的妖?
不可能,天云宗的标记不会被他人夺取。
那这尸首又是谁?她为何非要我烧它?
“喂,你怎么了?”
吕林猛然回神,却听见院中传来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
凌宇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外面来人了。。。是锦衣卫。”
吕林机械地跟着他走出房门。
院子中央的梧桐树下,站着一名清瘦老者,常服布鞋,唯有靴边沾着几点丹渣,红得刺眼。
知府陈粟青。
“诸位莫慌”陈粟青的声音温和,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氛围放松了下来“本官今日前来,并非公事,却是为一桩私事。”
说话间,一辆板车推入院中,板车上盖着白布,隆起人形。
“老夫已年过半百,膝下无子,唯有一侄儿,聪慧孝顺,视若己出。”
陈粟青说到此处,语气微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吕林身上略微停留,便落在了凌宇身上。
“然,天命难违,他昨夜被从这里逃出的狐狸精给害死了。”
听到这里,吕林眼皮微跳,心中念头急转。
昨天焚尸房跑尸他知道,但怎么就成了狐妖?
这不可能,他曾经按照《焚尸八法》里的镇邪诀仔细检查过整个县衙。
这里早就设下了阵法,除非有人把这阵法给破了!
想到这里,吕林浑身一颤。
随即有些心虚的捏着手里的青丹。
这也太巧了。
张玉,尸体,青丹,还有知府的侄子。。。
“老夫不怨诸位”陈粟青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我这孩儿死状凄惨,恐生变故,需得尽快焚化,以安亡魂。”
他招了招手,两名差役将板车推到众人身前,掀开了白布。
一具少年尸体显露出来。
吕林的呼吸停了。
血液像在瞬间冻住,耳边嗡鸣一片。
板车上的少年尸体。。。
面容、衣着,甚至胸口处的伤口。
都和床上那具一模一样。
他僵硬地转向凌宇,发现对方也正看向他,眼中尽是同样的震骇与茫然。
两具尸体。
两张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