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吕林

吕林挺了挺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好穴,就是水干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俯身下去。

把香烛放在地上,倒了三碗黄酒。

“穴长三丈四,只有四尺可用;阔一丈三,只有三尺可用。”

说罢,吕林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香烛。

“是蜻蜓点水穴。”

香插在门框上,锅炉里的火又小下去了。

吕林挥舞着铲子,往锅炉里加了些煤。

“只是。。。”他顿了一下,看着锅炉里塞的尸体“哪个傻子往里面塞了三具尸体,好好一个聚财穴,成了养尸地!”

他默默的吐了口口水,看向屋外的家属。

院门口站着几个长袍马褂的人,正探头探脑的往这儿看,眼神躲闪。

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图省钱,明明都是当地大户,还干这种事。

“省钱省到死人头上,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咳咳,一桶七文钱,况且也还没有尸变嘛!”

吕林回头。

门框上靠着一名少年郎,正盯着树叶飘落,脸上的稚气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麻木。

他叫凌宇,云州府清虚县衙的捕头。

吕林则是焚尸匠。

“行,下次遇到快尸变的,你来处理!”

吕林掸了掸身上的煤灰,言简意赅。

“让他们把骨灰带走,不然就做成骰子,天天往他们家门口扔。”

他朝着屋内唯一的家具,一张破木床上走去。

迈步间,眼前闪出一道熟悉的提示。

【焚尸三具,增加寿元三个时辰】

【当前剩余寿元:六个时辰】

【今日概率提升:黑风大王UP!(金)】

这,便是吕林穿越三个月来,催命的东西。

每次看到都会让他心头一紧。

虽说焚尸能够为他补充寿元的同时,获得尸身们生前最为熟悉的东西。

不过到目前为止,也就一本《焚尸八法》能够用。

这册子里记录了不少镇邪、辨妖、破阵的法子。

片刻后,二十一枚铜钱带着一丝寂静,落在床上。

正好能买四斤陈年糯米外加一壶最劣质的黄酒。

同时手上多了十来把泛着白光绣花针。

嗯?绣花针?

还是最普通的下品绣花针。

这家人的“先祖”怕不是个绣娘吧?

他嗤笑一声,将针收进怀里。

罢了,若真是鸠占鹊巢,那这些骨灰,还真适合做成骰子。

凌宇办事利落,已叫人清走骨灰。

吕林拎着黄酒,扛着糯米进屋。

“很好,黄酒,糯米,就差一枚印着官印的官银了!”

自言自语间,他却兀的顿住脚步。

地上有一串水渍。

淅淅沥沥,从门外延伸进来,像雨漏,又像是谁湿着衣裙走过。

视线跟着水迹移动。

那是一位。。。清冷孤绝到不似凡俗的女子。

她只是静静立着,一袭素白纱裙。

从腰身到琵琶骨,一抹杏黄抹胸的边儿微微颤抖。

那抹胸裹得并不严实,随着她呼吸轻轻起伏,几乎要绷不住底下丰盈的轮廓。

每一寸都透着熟透桃子般的软腻,轻轻一掐就能沁出汁来。

乌黑的秀发并未盘起,仅以一段素白绫带松松束在身后。

从耳垂到修长的天鹅颈,肌肤莹白似雪,不见半点饰物。

裙裾之下,偶尔露出一截足踝,纤细玲珑,骨骼清晰。

那双雾似的素锦软鞋,朦胧间竟能窥见如透着醉人粉嫩的足趾与足跟。

吕林怔了一瞬,才快步上前。

“姑娘,此处是焚尸房,闲人勿进。”

话刚出口,他便瞥见自己那张破木床上,不知何时多了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一股浓烈的酒气掠袭着吕林的鼻腔。

新尸?

谁送来的?

凌宇并未通知。

“进?”

女子仰头灌下一口老酒,酒液从唇角溢出,划过白皙的脖颈,浸染了抹胸。

那酒是猎户常喝的烧刀子,烈的够呛。

饶是吕林都不敢多喝。

“我夫君为县太爷看守乱葬岗十五载。。。”她嗓音带着醉意的酥哑,眼尾泛红“最后竟落得个被妖物穿心的下场,我又去找谁说理!”

十五载?

吕林打量着她,不过二九年华,眉间却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倦。

老夫少妻在这世道不稀奇,一口粮就能换一个黄花大闺女。

至于尸体。。。

清虚县地处偏僻,常年有妖魔袭扰,死个人都也还算正常。

他敛了思绪,看向窗外。

日落西山,再过片刻,其他焚尸匠就该起身干活了。

若是让这女子在这儿闹起来,今晚怕是就要被赶出焚尸房了。

毕竟上个月才出了一桩事。

有个焚尸匠金屋藏娇,半夜尸变,双双成了炉中灰。

吕林不再多想,上前扶住少女摇摇欲坠的身子。

“姑娘,我带你出去醒醒酒。”

手心触及她臂膀的瞬间,吕林却是一愣。

她浑身湿透,寒意侵骨,身子看着纤弱,却沉得像浸水的石碑。

吕林暗自运劲,竟没能挪动她半分。

。。。我也醉了?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再度用力。

这一回,少女的体温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烫在他身上。

隐约中还能听到少女的心跳。

急促,跃动又有几分。。。低沉。

“你是吕林。。。”

她的指尖点着吕林的鼻头,手骨柔的像片羽毛。

吕林皱眉。

她认得我?

可。。。这三个月来,除了收尸、倒骨灰,基本没出去过县衙。

“在下吕林”他稳住身形,目光清明地望着她“敢问夫人名讳?”

“张玉。”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身子却不着痕迹地朝他倚近几分。

湿发扫过他手背,带起细微的痒。

“我住在晚娘隔壁,她跟我提起过你。”

“晚娘。。。”吕林恍然大悟“城东纸扎铺的老板!”

他常常去晚娘那边进货,大抵都是些白纸黄符还有鸡血狗血一类镇邪的东西。

“仵作说他被妖魔贯心而死……可我不信。”

张玉看着床上的尸体,眼眶倏地红了。

泪珠要落不落,悬在睫毛上。

她嗓音发颤,手却攥紧了他的衣袖“官家说得越笃定,我越觉得有鬼。。。”

不信吗?

吕林沉默。

县衙仵作验尸向来草率,尤其是“被妖魔所害”的,就无需深究。

可这具尸体。。。是怎么绕过前院巡查,径直送到他床上的?

他看到张玉泪眼朦胧的模样,想起殡仪馆里也见过相似的场景。

心头莫名软了一下。

“。。。我看看吧。”

白布掀开,露出一张男子面容。

魁梧身形,却生得眉清目秀,颇有书卷气。

丝绸长袍,心口一团暗红血渍。

确是穿心伤。

吕林轻叹了口气,专注于尸体。

在殡仪馆做了多年,缝合过各式伤口。

残缺的、腐烂的、拼都拼不全的。

可这具尸。。。太“新鲜”了。

面色红润,唇色鲜艳,唯有双手粗糙皲裂,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吕林后退半步,借窗棂透入的微光细看。

尸体下方,地板凝着一层薄薄寒霜。

这是要凶变的前兆啊!

他倏然转身,却撞进一片温软怀中。

张玉不知何时已贴到他身上,脸颊抵着他肩头,泪水浸湿粗布衣衫。

“吕师傅。。。”她声音闷在他肩窝,呼吸温热“他死得冤。。。”

吕林刚想安慰她,视线却被张玉袖口上形似祥云的复杂图案所吸引。

那是云州府第一大宗天云宗的图案。

吕林瞳孔骤然一缩,张玉是天云宗的人!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清虚这种穷乡僻壤上。

又为何。。。是那守坟人之妻?

啧!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