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屏与热伤

凌晨两点，一间出租屋里，屏幕的光照在陈墨脸上，白的发紫。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像是在嘲笑他一般：3

其中还有一个是他的小号，另一个是平台的人机，第三个……头像已经变成灰色，从12点就开始挂机，没有发出一条弹幕。

“今天叫大家五步拳的收势，注意腰胯的转要……”

陈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回荡，带着刻意维持的活力。他右脚膝盖处传来熟悉的刺痛——那是三年前全国大学生武术锦标赛给自己留下的礼物，一次落地的失误，骨头撕裂，韧带断裂。手术成功了，但是竞技生涯就此断绝。

特招名额没了，奖学金没了，读了两年的大学也不得不休学。多年的积蓄在住院中消耗殆尽，现在，每个月的房租都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直播打赏？

上个月的收入到手24.6

他对着摄像头做完最后一个动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不是累的，是膝盖的伤在隐隐作痛。武术特长生退役后可以做很多。可以做教练，也可以在健身房卖课，但是他这种带着旧伤的、教传统武术的老古董的是没有人要的，就连送外卖上下楼都吃力。

“今天就到这里，感谢……”

说完直播间的人数就只剩他自己的小号和那个挂机的头像，连系统的人机都没有了。

陈墨的手指僵住，看来是被限流了，这下连那一个观众都保不住。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老家具的霉味，还有楼下夜市飘上来的烤肉味。二十二岁，人生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怎么拍都弹不起来。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弹幕，是那个原本灰色剪影的头像。

“主播，你刚才那个震腿，声音好像不对。”

陈墨愣住。

他下意识问：“哪里不对了？”

灰色剪影头像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分钟后，新的弹幕浮现。

“你的劲力只到脚踝，没有透到地面，应该是膝盖有伤不敢发力，对吗？”

陈墨的后背猛地绷直。

隔着屏幕，一个陌生人，仅凭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就看出他三年前的旧伤。

“你是？”陈墨问道。

对方没有回应。灰色剪影的头像也暗了下去，显示已经离开直播间。

房间中只剩下风扇的低鸣，陈墨盯着那个变成1的在线人数，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发干。他端起手边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手指点开桌面上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边是他受伤那场比赛的视频。决赛场，长拳套路，最后一个腾空外摆莲接落地。在空中落地的时候突然右腿一软，整个人像折断的树枝般栽倒在地。镜头拉近，他脸上满是扭曲的痛苦，连续慢放了三遍。

三年多了，每一次看到这一段视频，膝盖都感觉隐隐作痛。

关掉视频，点开了直播后台的数据分析。曲线图一路下滑，好像他的人生一般。

“震脚……劲力……”

陈墨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旧沙袋，是他以前训练用的，如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强忍着右腿传来的刺痛。走到沙袋面前，犹豫了几秒，随后摆出五步拳的起手式。

吸气，沉肩，抬腿——

震脚。

“咚。”

沙袋传来闷闷的响声，像是踩在厚地毯上。膝盖传来一阵肿胀。

不对。

灰色剪影头像说的对，他的劲力只到脚踝就散了，因为自己的潜意识在保护受伤的膝盖。

“如果……如果不管膝盖呢？”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陈墨自己都吓了一跳。主治医生明确的说过：“避免剧烈冲击，否则二次损伤可能导致永久性丧失功能障碍。”

但心底的另一个声音也在脑海中想起来：“你现在跟废人有什么区别？永久性障碍而已，又不会差到哪去？”

陈墨咬紧牙关。

他重新站定，闭上眼睛，不去想膝盖，也不去想医生的叮嘱，不去想未来。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原始的念头，把全部力量灌注到小腿，最后从脚跟狠狠砸向地面。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自己一样。

“哈！”

一声短促的吐气，右腿抬起又猛然落下——

“砰！”

整栋楼都好像震了一下。楼下更是传来暴躁的声音：“谁大半夜拆房子啊？”

陈墨没有理会。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右脚。

不疼。

不仅不疼，反而有种奇异般的通畅感，像是被堵塞多年的水管突然冲开一般。力量从脚跟透下去，地板传来清晰的反馈，顺着小腿一路返回来直达大脑。

一股酥麻的感觉传到自己身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脚，又低头看向地板——老旧的水泥地，以他的脚跟为落点，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这不可能。

就算是膝盖完好。以他的体重和发力方式，也绝不可能踩裂水泥地。除非……

陈墨猛地抬头，望向电脑屏幕。

直播间早已关闭，漆黑的屏幕映出他自己惊愕的脸。但在屏幕上方，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漂浮这一行半透明的、淡蓝色的字。

“五步拳：入门（87/100）”

他揉揉揉眼睛。

字还在。

不是屏幕上的，更像是直接投射在视野里。淡蓝色，半透明，简字体，简洁的像是游戏面板。

“幻觉？”陈墨又用力的揉揉揉眼睛。

字迹晃动了一下，但依然清晰。

“五步拳：入门（87/100）”

后面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符号，像是个旋转的进度条，其中87%的部分蓝色的，就像王者荣耀里面的蓝条。

陈墨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试探的再次摆出五步拳的起手式，缓慢的打出第一式“弓步冲拳”。

视野中的字迹闪烁了一下。

“五步拳：入门（88/100）”

数字变了。

他又打出一式“弹腿冲拳”。

“五步拳：入门（89/100）”

“这……”

陈墨停下了动作，呼吸开始急促。他开始环顾四周，一切都与往常一样，除了这悬浮在视野里的面板。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搜索框，颤抖着打字：“眼前出现幻觉。”

回车键。弹出的，结果多是精神压力过大、偏头痛征兆、视觉疲劳。

不是幻觉。

幻觉不会这么规律，更不会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

他重新回到房间空地，开始从头到尾打完一整套五步拳。这一次他没有思索动作要领，没有顾虑膝盖的伤，只是像当初学武那时，让身体本能的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