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回来了

“医生啊,再给我家鸣泽检查一下,我们不差钱,孩子马上就要去美国上大学了,体检这方面肯定不能有……”

“他没问题……”

“再查一次吧,万一呢,万一有什么隐性病症或者是潜伏期的病,你们医院检查不出来怎么办?孩子的身体,我们可一点都不能疏忽……”

风吹拂着医院洁白的窗帘。

路鸣泽透过窗,仰望头顶的蓝天。

父亲坐在他的病床旁削着苹果,手艺炉火纯青,削掉的果皮一圈圈相接不断,隔壁床的小姑娘看得啧啧称奇。

母亲还在和医生软磨硬泡,硬想要再开出一套CT来,医生已经有些烦不胜烦。

路鸣泽长叹口气。

要是早知道这么无聊,他就应该去参加毕业同学典礼的,起码在那还能找点乐子。

没多久,母亲气呼呼的回来。

看样子是目的没达成,路鸣泽反倒长舒口气,一套CT再加排队等待,估计他今天一整天都要在医院里度过了。

“妈,咱回去吧。”

“鸣泽啊,那你的身体……”

“我身体没事的,医生不是说只是低血糖嘛,可能是运动急了。”

“好好。”亲切的母亲画风一转,对着自己老公怒目而视:“干嘛呢你!让你给鸣泽削苹果,你反倒玩儿上了是吧,我一会儿就买三斤苹果,你一个一个给我削……”

路谷城放下苹果,挠头讪笑。

……

电梯门徐徐打开,提着三斤苹果的路谷城脚步一顿,被挡在身后的中年妇女急着催他,绕到侧面,也是脚步一顿。

透过缝隙,路鸣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消瘦的人影,旁边放着行李箱,挠头尬笑。

“你们都出去啦,我没带钥匙。”

“明非…你…回来啦?”

“阿。”

“你看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你早说你回来,我就让你叔叔在家等你了。”

“我没事的,你们玩得开心就行。”

路鸣泽看到母亲的面色明显一凝,强颜欢笑:“害,玩什么,鸣泽身体出了点问题,刚陪他去医院检查来着……”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也不再吭声,让开位置。

“明非啊,你咋回来了?”

“放暑假了。”

“美国大学也兴咱国内寒暑假那套?”路谷城见媳妇这次的态度模棱两可,脱鞋进屋时也顺口搭着话。

“他们的暑假还比国内长呢。”

将三斤苹果放在茶几上,叔叔明显想去躺一会儿,可婶婶只眼眉一横,叔叔又只能乖乖去厨房剁还没剁完的萝卜条…

路明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明非啊,来,婶婶和你聊点家常。”婶婶拍拍身旁的沙发,和颜悦色。

路明非正襟危坐,双手虚握放在膝盖上,后背挺的比洗衣板还直,如临大敌。

“你在美国大学都学什么了啊?”

“额…生物…然后,其实主要是生物,其他的,像制药,深海潜水,枪械,历史等都有一定的了解,然后……”

路明非磕磕巴巴说了半天,颇有种违反了校规,被风纪委员曼施坦因教授拉到小黑屋的感觉,他虚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逃避婶婶的视线。

“就是样样通,样样松?”

“额…”

中年妇女恶毒的囊括,像是给了他记沉重的软鞭,表面虽看不出什么伤口,但受到的痛觉却丝毫不逊色于被抽了个耳光。

“奖学金到手了有多少啊?”

“……”

“见到爸妈了吗?”

“……”

“谈女朋友了吗?”

“……”

婶婶的气焰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

路明非蔫头耷脑坐在沙发上,背也弯了,腰也软了,不自觉用牙啃着指甲,如同落水后的一只败犬。

“老婆,粗盐没了!”叔叔的嗓音透过厨房,径直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去买!”

路明非大喜过望,生怕婶婶把这活儿派给别人,只两步便蹿到玄关,趿拉着鞋,消失在婶婶的视线中。

“哼,什么狗屁美国精英大学。”刻薄中年妇女耀武扬威,回屋躺着去了。

路鸣泽躺在床上,听完了全程。

更疑惑了。

梦中的路明非与现实中的路明非虽然顶着一张面庞,但无论是气质还是行事风格却截然不同,他现在依旧记得那烙印在他梦中的黄金瞳,像只瞧见猎物的雄狮……

但若是硬性把他们分成两个人,又有一种很强的割裂感,奇怪的很。

玄关门开了又关。

在房间中隐约听见路明非拎着大盐的喘息声,他见婶婶不在客厅才舒了口气。

进了厨房,也不知叔侄二人说了些什么,出来的反而是路谷城。他甩着手上的水渍,舒舒服服的瘫在沙发上,拿起报纸,享受成功男人的生活。

厨房内,菜刀砸在案板上的动静又连成一片,不细听根本听不出又换了一个操刀手……

“对了,马桶圈坏了,明非你记得一会儿去买个新的,差点忘了晚上我还要和你叔叔去给鸣泽挑西装。”

母亲从卧室传出的声音刺耳。

切墩声断了一下,后又继续连成一片。

路鸣泽推开门时,厨房的切墩声刚好停在一个利落的节点。

路明非背对着门口站在案板前,手里还攥着沾着萝卜碎屑的菜刀,白色 T恤的后颈处汗湿了一小片,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听见动静,他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转头时眼神里带着点没散去的慌乱,像受惊的兔子。

这和自己记忆里那双燃烧着黄金火焰的眼睛简直判若两人。

“呀呀呀,是鸣泽啊,身体还好吗,还有没有不舒服。”路明非把菜刀搁在案板边缘,上前亲昵的揽过他的肩膀,言词恳切,语气温柔,一副照料弟弟的好哥哥模样。

这一幕落在沙发上的叔叔眼中,那是满意的很,翻开下页报纸,开始浏览。

但只有路鸣泽感受到,自己肩膀上有一只不老实的手正在用力反复擦掉污渍……一把甩掉那只手,路鸣泽又回忆起之前那个蔫坏的路明非。

十一岁的自己忽然多了个哥哥,原本只属于自己的空间内突然多出个同龄男人,房间要分一半,床铺要分一半,正值青春期的自己自然不愿共享。记得当时路明非瞪着一双死鱼眼,坐在自己新买的床单上,扭着屁股留下自己的印记与气味,嘴里还念叨着没办法啦没办法啦……

自己也尝试过与他和谐共处,但却始终深觉有种隔阂无法破开。透过他的眼眸,路鸣泽总能看到难掩的一股悲伤,像是某种上位者的慈悲,亦透出一种虎落平阳被迫屈身于狗洞的感觉。

久而久之,自然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路明非,别在我身上蹭来蹭去。”

路明非听了这话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嘴角尴尬的勾起,一双手不知该放到哪里,最终在围裙上反复磨蹭,像是在擦去污垢。

“别切了,去买马桶圈吧。”

“啊?啊……”

“去吧。”

望着路明非出了门,路鸣泽推脱掉了想和他一起去逛大商场买高端西装的父母,选择自己一个人去出门。

借口是有个还不错的姑娘和他一起逛。

母亲立刻递上一沓钞票,父亲在后面比着大拇哥,甚至出了家门还能听见路谷城在房间里说鸣泽像我,都招小姑娘们喜欢……

他也不记得是何时开始排斥父母。

可能就在去年路明非考上卡塞尔学院的那天,他在母亲的眼中看到了一团火,一团妒忌不甘与期盼燃起来的火焰。

星巴克店内,望着对桌盯着笔记本打字的白领,他脑中的回忆仍在浮想联翩,手中的热美式也逐渐随着回忆冷却降温。

“唉……”

脑海中一声沉重地叹息吓了他一跳。

“谁!谁在叹气!”

“你看不到我?”

周围的一切猛然定格,嘈杂的环境也变得静默,收银员的微笑僵在脸上,连打字的白领也惊人的停住了手中的活。

整个世界除了他仿佛都已定格。

不,不止他,还有一个人。

瘦高的男人站在他的身侧,他抬起头望着眼前穿着黑风衣的模特,上下打量,反复确定自己不认识,但却始终有股熟悉感。

好像是,路明非身上那股颓废感?

他尝试抛个烂梗。

如果是路明非就应该顺着杆爬上来,然后晃着脸说,你打我啊笨蛋,你打我啊……

“大哥,现在是夏天,演鬼怪吗?”

“第一,我不是孔刘。”

“第二,我比他帅。”

“第三,我不是鬼怪,是天使。”

好,确定不是路明非。

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甚至完全是两个极端。

“请问贵姓?”

“姓路,叫路明飞。”

“什么?你叫什么?”路鸣泽吓了一跳,难道自己猜中了?这是什么整蛊游戏?

“我叫路明飞,但不是你那个衰仔哥哥,同样,我也唾弃那个为一己私欲而与魔鬼做交易的灵魂……”

路鸣泽无声张了张嘴:“精神病院离这里其实不远,我可以帮你叫车。”

“不相信吗。”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若有所思:“其实可以理解,作为一名天使,我如果要向你证明我是天使就有些过于不像天使,让我来思索一下。”

“有了!你见过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