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在天际翻滚,似有两条巨龙周旋其中。伴着雷光千道,白黑相撞,爪似利刃,勾入对方的鳞片,几声吼叫,喷薄的鲜血自空而落,淋了一场血雨。
他身着小熊图案睡衣,在血雨滂沱中走向不远处靠海的凉亭。
他不知这是哪,但他认识凉亭中的人。
“哥?”
他从没这么叫过,但望着远方的人影,不知为何吐出这陌生的字眼。
凉亭中那人双臂环膝,头埋在其中,自始至终从未抬起。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头黑色的短发,与一身帅气的黑衣制服。
“哥?”
他又叫了一声,试探性的坐在那人对面,毛绒绒的拖鞋整齐的放在凉亭外,与那黑皮鞋并肩。
天边的争斗接近尾声,雷鸣电闪中伴着最终的嘶吼。雨幕之中落下的也不止血水,鳞片、指甲、甚至最后,一支血翼就轰然砸在凉亭旁,掀起的气浪险些将他吹翻……
但他眼中却只有那消瘦的身影,在大风中岿然不动。
“哥?”
如雕塑般的少年仿佛终于听到有人在叫他,将头缓缓从双膝中抬起,一双金色的眸子满是哀伤,两行清泪从脸颊滚过,最终在下颚处汇聚,久久萦绕。
也在这时,一只庞然大物发出哀嚎,自空中坠落砸在海中,掀起的巨浪似有几层楼之高,惊涛拍岸,海水都被染红。巨大的尸身浮于水面,被缓缓推到岸边,白色的鳞片泛着别样的光。
云端的黑龙盘旋,发出胜利者的鸣叫。
被海水推到凉亭边的白龙还没死,伸长了脖颈,狭长的细眼中写满了哀伤,此刻在他眼中唯有凉亭中的两个少年。
“哥?”
制服少年从身旁剑匣中掏出一柄剑,缓缓出鞘。他在那反光的剑身上看到了自己,与自己眼中的惊骇之色。
“不不不,哥!哥!哥!”
他有些慌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从未想过是今天,也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般迅速。
圆滚滚的身子此时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迅捷,他冲出亭子,甚至来不及踩上自己的拖鞋。光着脚在沙子上奔跑,此刻他已感受不到脚底的异样,慌不择路。
那条黑龙始终在他头上盘旋,是在引路。
不知跑了多久,那人却又出现在眼前,剑尖指向自己。他心中黯淡,大口喘着粗气,放弃了挣扎。剑尖在旋转,在逼近,那黄金瞳也越来越近,对方下颚处的泪珠也终于落下,砸在沙滩上……
……
路鸣泽猛然从床上坐起,汗早就浸透了衣衫。
母亲又在厨房哐当哐当的切着萝卜条,太阳刚刚升起,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在四散奔逃,享受它们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
他抹了一把汗,开始思索起刚刚的梦来。
哥?
他只有一个哥,如果那人能被称为哥的话。
路明非。
此刻双人床只有他自己,路明非的枕头早就被他用来垫脚。
学习桌上是一台新电脑,母亲说这是为自己成功申请奥斯丁大学的庆祝礼物,但他总觉得不适应,那里原先摆着的是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自己与路明非抢着玩……
还记得去年暑假的夜里,自己捂着耳朵,指缝中传来他用那蹩脚的英文与海对面的陌生人进行自我介绍练习……
打开电脑,QQ没有任何人发来消息,夕阳的刻痕照旧沉寂,黑色的头像一如平常,见无人留言,路鸣泽踱步出了屋门。
老妈见自家儿子破天荒的大早起来,心里想的是自家儿子不仅聪明善良现在竟然又如此勤奋不由得喜上眉梢,连剁萝卜条的力气也更足上几分,开心的不行。
“鸣泽啊,新一期《最小说》应该出了,你自己去跟报刊亭大爷拿。”
“哦!”
“路谷城!别睡了!你儿子都醒了你还睡!都几点了!一天天早上不起晚上不睡,工资……”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路鸣泽在楼下的报刊亭拿到了新一刊的《最小说》,他靠在报刊亭边看着小说,偶尔答对几句大爷的闲聊。
“鸣泽啊,你哥真去留学了?”
“是,一年十几万美金的奖学金呢。”
“我就看那孩子不能差,有出息,不用当海龟就能赚那么多钱。”
“是是是大爷您眼光最毒了。”
“我跟你说你还别不信,大爷这报刊亭看了半辈子,啥人没见过,有没有出息,大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路鸣泽合上书,在大爷絮絮叨叨声中,转身向外面走去。
出了小区,路鸣泽开始小跑起来,为了改掉自己160cm160斤带给人的刻板偏见,他已经努力快一年了,身高改变不了,体重还可以努力努力,但却始终没什么成效。
这体重就像是有什么桎梏一般,始终无法冲破。即使他摄入再少,消耗再多,160斤依旧是160斤。虽然体重没少,但这每日跑步的习惯倒是坚持了下来。
穿过几条街巷,眼前便是仕兰高中。
门口左右像是春联贴着的分别是优秀毕业生榜与学生们自己组织的此僚当诛榜。
优秀毕业生榜:……楚子航……路明非……
此僚当诛榜:路明非
楚子航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旁摆着路明非尬笑的照片,就像被任命开国威武大将军的兰陵王带着东厂第一路公公亲征战场……
路鸣泽跑过那两张照片,视若无睹。
去年暑假结束,班级里的同学对他的称号从路公子变成了路明非的弟弟,许多之前完全没见过的人也开始对他指指点点,而在大家得知,路明非与仕兰高中传奇毕业生楚子航考入一个大学后,更是肆无忌惮。
有些女生来找他,问他能不能问他哥要楚子航的签名……
甚至自己的母亲要他写给奥斯丁大学的申请信开头都是:自己亲爱的堂哥路明非,克服重重困难化不可能为可能终于拿到美国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笼罩在阴影下的麻雀,无论如何冲撞都飞不出别人的影子。
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
别人叫他路明非弟弟时他要笑着回应,面对指指点点也要挺直腰杆,楚子航的签名等我哥回来就问他要,甚至写申请信时还要仔细的考究,到底是写MingFeiLu还是Mr.Lu……
他其实不喜欢文学,不喜欢小说,不喜欢与人聊天,不喜欢钢琴,不喜欢国外,甚至不喜欢自己。
但有人喜欢文学喜欢小说,那他就可以变得喜欢文学。他把网名取成寂寞的贪吃蛇,摘抄许多哀伤的句子放在空间,装作一副没有爱就会死去的模样……
圆滚滚的身子内是一颗已经发瘪的心。
路鸣泽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他已经跑到了泗水桥。
这座桥是今年刚修缮的,说修桥的目的是为了让城市更文明卫生。但动工时尘土飞扬,路边的大爷痛斥着本末倒置……可最后还是建好了,挖了坑,灌了水,盖了桥,大家又开始齐赞美丽的城市我的家……
他倚在栏杆上,望着桥下的水渠。阳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微风徐徐吹动着水面,死水化活,似在运动。
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人开始变多了起来,早上的人们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上班,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路鸣泽直视桥底,开始的水面波澜不惊。忽的涌现一道暗影,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水面。
下一瞬一只白色巨龙嘶吼着从水中飞起,遮天蔽日,腿一软,他瘫坐在地,这是高血种对低血种的威压。白龙从桥的这头飞起到桥的那头落下,堕入水底,再无半点动静。
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如初,没人察觉异样。只有路鸣泽一个人看到这嘶吼的巨龙被吓到腿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双眸子早早的便在注视,见路鸣泽腿软到瘫坐在地,满意的笑了笑,对着耳机那头的人满意的笑着说:“他对3E测试有反应。”
“有反应…很好……”
耳机那头的声音很是嘹亮,同时伴随着食物的咀嚼声与大口吞咽后灌下去的液体在口腔中辅助下咽的流动声。
“芬格尔,请注意下次通话时的口腔状态,隔着耳机我都能想象到你一手猪肘子一手拿啤酒的状态,我这里还是早晨。”
“中国人早饭不吃猪肘子?”
“不吃!”
“那真可惜,我们也不吃。”芬格尔又是一口下去,嗦嗦手指,将骨头扔进盘子里,打着饱嗝:“我早就跟你说过,他的表哥是我们卡塞尔学院目前唯一的S级学生同时还是我芬格尔的直系师弟……”
“你最后的半句话让我对仅有耳闻的S级学员路明非的评价大打折扣。”
“嗯,路明非嘛,我的建议是见面不如闻名。”
“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你是中国人你问我?理解意思不就好了,还非要我一个德国人和你详细解释汉字的音译与实意?要不要我再说段绕口令给你听?”
“对不起。”
“不客气…嗝…”电话那头的芬格尔打了个饱嗝,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满意得很。
“那边3E的结果好像要出来了。”
轿车门被拉开,他从车上下来,拄着一人高的拐,一瘸一拐的来到被保镖们围起来的中心。
路鸣泽手持石头做画笔,刻下的图案如树叶纹路般精细,栩栩如生。
“噢?”
“怎么了怎么了,看到什么了,他画的是什么?”
“一座凉亭,一条飞龙与两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