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访陈伯
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寒鸦镇上空那层无形的压抑。
陆斩渊先去了镇上的百草堂。堂内伙计认得这位常来为老仆抓药的西院少年,只是今日感觉这少年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只觉得眼神格外沉静,让人不敢怠慢。
陆斩渊用剩下的大半株赤血草,换了些品质尚可的普通伤药和固本培元的药材,又看似随意地向掌柜打听:“掌柜的,可知镇东土地庙那位陈伯,平日何时在?”
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闻言抬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你说那老乞丐?他啊,神出鬼没的,有时在,有时几天不见人影。怎么,小哥找他有事?那老头脾气怪得很,也不见讨到什么钱,不知道靠什么活着。”
“没什么,家里老人信这个,让去上柱香,顺便布施些。”陆斩渊随口敷衍,付了药钱,转身离开。
根据掌柜指的大致方向,他很快找到了镇子最东头、几乎挨着荒郊的那座破败土地庙。
庙是真的破。半边屋顶塌了,露出朽烂的椽子,阳光从破洞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泥塑的土地神像缺了半边脑袋,身上彩漆剥落殆尽,蒙着厚厚的灰尘。庙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香火残余气息?
神像下方,一堆干燥的茅草上,靠坐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胡子乱糟糟纠缠在一起的老乞丐。他闭着眼,似乎在打盹,身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破碗,里面空空如也。正是陈伯。
陆斩渊在庙门外停步,筑基期的灵觉悄然蔓延过去。
乍一看,陈伯气息微弱,与普通垂暮老人无异。但仔细感知,却能发现那微弱的气息异常沉静悠长,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流动的空气、甚至脚下的大地,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感。仿佛他不是坐在那里,而是“长”在那里,是这破庙、这片荒地的一部分。这种浑然天成的隐匿感,绝非凡俗乞丐能有。
他收敛气息,迈步走进庙内,对着陈伯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礼:“陈伯,小子陆斩渊,有事请教。”
陈伯没动,仿佛睡死了。
陆斩渊不以为意,继续道:“家中长辈伤重,寻常药物难以根治,听闻陈伯见识广博,特来求问,可有良方?”
过了几息,陈伯才懒洋洋地撩开眼皮,露出一双浑浊却并非完全无神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陆斩渊身上扫过,掠过他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黑刀,在他沉稳的面容和隐隐透出的、迥异于昨日的内敛气息上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赤血草?”陈伯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吊命罢了。你家长辈伤的是本源,又上了年纪,油尽灯枯,非寻常药物可医。”
陆斩渊心中一凛,对方一眼就点出陆伯伤势关键。“请陈伯指点。”
陈伯慢悠悠地坐直了些,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地上虚划着:“想根治,需三味主药,调和固本,重续生机。”
“其一,玉髓灵芝。生于千年灵木之根或地脉节点,蕴藏精纯木土灵气,可续接衰竭本源,滋养神魂。至少需五十年份以上。”
“其二,三阳花。长于向阳绝壁,吸收初阳、正阳、夕阳之精,性温和而力绵长,专司调和体内阴阳失衡,梳理紊乱气血。”
“其三,地脉根。乃地气精华凝结而成,形似老参,色如玄黄,最能固本培元,夯实根基,抵御外邪。”
他每说一样,陆斩渊的心就沉一分。这三种药材,他在《丹道初解》中都有模糊印象,皆是品阶不低、珍贵罕见的灵药,绝非寒鸦镇这种小地方能有。
“这三味药,价值几何?何处可寻?”陆斩渊沉声问。
陈伯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价值?市面上有价无市。真要折算,不低于两千下品灵石,还未必能买到真品、佳品。”
两千下品灵石!陆斩渊呼吸一窒。这对他而言,目前无异于天文数字。
“不过,”陈伯话锋一转,“还有一条路。”
“请讲。”
“青阳学宫。”陈伯吐出四个字,“宫内设有‘百草阁’,可用学分兑换各种药材、丹药,甚至请丹师出手定制。玉髓灵芝、三阳花这类,虽然珍贵,但学宫库存或有备置。地脉根或许难些,但亦有替代之物。”
青阳学宫!陆斩渊眼神一凝。这是他原本计划中的去处,没想到还与救治陆伯直接相关。
“学分如何获取?”
“考核优异者有基础奖励。更重要的是完成学宫发布的各种任务,尤其是危险任务、探索任务、斩杀妖兽或清剿邪修等,学分丰厚。当然,难处和风险,你自己掂量。”陈伯语气平淡,却点明了关键——这条路,需要用实力和性命去搏。
陆斩渊默默记下。两千灵石遥不可及,但青阳学宫的学分,至少是一个清晰可见、可以通过努力达成的目标。
他正欲再问考核细节,陈伯却忽然再次看向他,浑浊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小子,你身上……沾了点‘守刀人’的味道,虽然淡得几乎闻不到。还有……你爹留下的那把刀。”
陆斩渊心头剧震,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灵力几乎要自行运转起来。他强行压制住,目光锐利地看向陈伯:“陈伯此言何意?”
陈伯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别紧张。老头子我,勉强也算是个‘守刀人’……的后裔。一支早就没了名分、散了架子、躲在各处苟延残喘的支脉罢了。”
守刀人后裔!他亲口承认了!
“我们的祖辈,”陈伯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感,“世代口传的使命,就是‘看守封印,等待钥匙重现’。老头子我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因为这寒鸦镇底下……有一处魔渊封印的节点。最近这些年,这节点……不太安分。”
信息如同惊雷,在陆斩渊脑中炸开。封印节点!与父亲失踪有关!与古尘记忆中的“魔渊”有关!
陈伯继续道:“你们陆家,是另一支‘守刀人’。混得比我们这些散兵游勇好多了,成了本地家族,明面上的职责就是看守这处节点。历代陆家家主,继承的可不光是权位,更是定期巡查封印的责任。可惜啊,子孙不肖,怕是早把这使命忘到九霄云外,只当是个形式了吧?”
陆斩渊想起禁地中的壁画,那描绘的正是古老战斗与封印的场景。
“至于你爹,陆明轩……”陈伯咂咂嘴,“那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固执的傻子。他大概是从某些古籍里,发现了这封印除了‘看守’之外,一些更深层的、或者说,被刻意掩盖的‘秘密’。他想探究,结果……触动了不该碰的东西。他的失踪,老头子我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家族内斗,或者简单的意外。”
父亲果然是因为调查封印秘密而出事!
“最近这节点波动异常,”陈伯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镇子里也不太平。你招惹的那个三长老?不过是跳梁小丑。你要小心的……是可能被这异常波动吸引来的,或者……早就潜伏在阴影里的,其他东西。有些存在,对‘封印’、‘钥匙’这类字眼,敏感得很。”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陆斩渊一眼:“青阳学宫,是你眼下最好的出路。那里鱼龙混杂,反而能帮你暂时避开这里的漩涡,也能让你尽快成长。但是,小子,记住……”
“你既然得了那‘东西’(他目光似无意扫过陆斩渊胸口),便是入了这个局。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因果缠身,唯有直面。”
庙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从破顶照下,光柱中尘埃飞舞。
陆斩渊消化着这汹涌而来的信息洪流。守刀人、魔渊封印、父亲探究的秘密、潜伏的危机、自己承载的传承与因果……原本模糊的迷雾,被陈伯这番话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虽然显露出的真相更加庞大骇人,但至少,方向清晰了。
首要目标,无比明确:考入青阳学宫,获取学分,兑换药材,根治陆伯!同时,在那里积累实力,一步步查清父亲失踪的真相,并应对可能因封印而引来的未知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陈伯再次郑重躬身:“多谢陈伯指点迷津。”
陈伯摆摆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邋遢模样,仿佛刚才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他。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灰扑扑、边缘磨损、触手却颇有韧性的陈旧皮卷,随手扔给陆斩渊。
“滚吧。这地图标记了从寒鸦镇到青阳郡城的几条相对安全的路线,还有些老头子我早年记得的、可能长出些低阶草药或者有便宜矿石的点,对你考核路上或许有点用,也能换几个零花钱。算是……看在同是守刀人后裔,又沾了你爹那点因果的份上。”
陆斩渊接过皮卷,入手微沉。他展开匆匆一瞥,上面用简陋却清晰的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与道路,几个地点标注着小小的符号。这份礼物,实用且及时。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将皮卷小心收好,对着陈伯最后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破败的土地庙。
身后,陈伯重新靠回茅草堆,闭上眼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人问津的昏睡老乞丐。
陆斩渊站在庙外的晨光中,握紧了手中的皮卷,目光遥遥投向东南方向——那是青阳郡城所在,也是青阳学宫的方向。
道路已然铺开。
眼下,还有最后一个迫在眉睫的麻烦需要解决。然后,便可全心奔赴新的战场。
或许……是时候接触一下那位主动释放过善意、且似乎背景不凡的萧家少主,萧无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