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亲遗物

第二章母亲遗物

雨在天黑前终于停了。

清冷的月光取代了阴沉的雨幕,透过西院破屋那扇糊纸残破的窗户,吝啬地洒入一片惨白的光晕,勉强照亮屋内简陋的陈设。

药味,浓重而苦涩的药味,几乎成了这间屋子永恒的背景气息。老仆陆伯躺在屋内唯一那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他脸色蜡黄,颧骨高耸,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不时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咳嗽,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带出零星的血丝,沾染在灰白的胡须上。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陆斩渊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和未干的水渍。他反手合上门,动作刻意放得很轻。

陆伯被惊动了,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努力聚焦,看清是陆斩渊后,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挣扎着想坐起来:“少…少爷,回…回来了?大比…如何……”

“无事。”陆斩渊快步走到床边,扶住陆伯的肩膀,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躺好,别动。”

他将陆伯轻轻按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才走到屋内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旁。桌上放着一个缺口的粗陶碗,半碗褐色的药汁早已凉透,旁边还有半个同样冷硬的粗面馍馍——那是住在隔壁的堂妹陆小禾,趁着没人注意时偷偷送来的。

陆斩渊拿起馍馍,入手坚硬冰冷。他沉默地将其掰成更小的碎块,放入碗中,又从角落一个破瓦罐里倒出些许尚带余温的热水,慢慢将馍馍泡软。

处理完这些,他才开始检查自己的右手。掌心焦糊的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熟练地从床头一个破旧的小木匣里取出劣质的金疮药粉——这是他用最后几个铜板换来的。将药粉小心撒在伤口上,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动作麻利,眉心却始终紧锁着,不仅仅是因为疼痛。

喂陆伯吃下泡软的馍馍,又伺候他喝了半碗温水。陆伯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但咳嗽依旧,每一次都让陆斩渊的心跟着揪紧。

安顿好陆伯,陆斩渊走到窗边。月光清冷地照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包扎的布条边缘渗出淡淡的褐色药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粗布钱袋,倒出里面仅有的财产——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用手指仔细拨弄清点,三十两,不多不少。

三十两银子,在寒鸦镇的药堂里,连一剂像样的、能真正缓解陆伯脏腑伤势的汤药都买不起。最多只能换来几包最廉价的、聊胜于无的止血草根。

他又低下头,从脖颈间扯出一根用粗糙麻绳穿着的物件——一枚灰白色的玉佩。玉佩约莫婴儿掌心大小,触手温润,但整体光泽黯淡,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裂纹。这是他身上除了黑刀之外,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

指尖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表面,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同样是这间破屋,同样冰冷的床板。只是那时躺在床上的是母亲,约十年前,深夜。油灯如豆,光芒昏暗。母亲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急促。她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将冰冷的黑刀和这枚灰白玉佩,一起塞进当时只有五岁的陆斩渊怀里。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母亲的话语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渊儿……刀,护身……玉佩,念想……记着,别、别去找你父亲……”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母亲紧闭的眼角滑落,恰好滴在玉佩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纹上,仿佛渗了进去。随后,是母亲用最后力气留下的、歪歪扭扭的血书字迹,反复在他梦中出现:“明轩已入歧途,勿寻。守好自己与陆伯。”

陆斩渊猛地握紧拳头,玉佩和碎银硌得掌心生疼。三十两……玉佩……

陆伯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再次响起,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咳出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刺目惊心。

无力的焦灼感几乎要将陆斩渊吞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陆斩渊眼神一厉,瞬间握住了腰间的黑刀刀柄。

“斩渊哥……是我,小禾。”一个怯生生的、压得极低的女声从门缝外传来。

陆斩渊松开刀柄,走过去轻轻拉开门。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堂妹陆小禾,同样穿着洗旧的粗布衣服,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担忧。

“小禾?这么晚了……”

“斩渊哥,”陆小禾急切地打断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我白天去药堂帮工,听…听那里的学徒偷偷议论,说…说镇子外面的黑风岭,最近好像有‘赤血草’出现……”

“赤血草?”陆斩渊瞳孔一缩。一品灵药!虽然算不得珍贵,但对于陆伯这种脏腑受损、气血枯竭的伤势,确有吊命续气之效,足以缓解病情,争取到更多时间!

“是,他们说…看到过痕迹,但不敢确定。”陆小禾的声音带上了恐惧,“可是斩渊哥,黑风岭…那是家族明令禁止低阶子弟踏入的危险区域,听说…听说里面有妖兽,很危险的!”

黑风岭,家族禁地外围的险恶山林。

禁令。危险。妖兽。

陆斩渊的眼神瞬间沉静下来,所有的犹豫和挣扎在听到“赤血草”三个字时,似乎就被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碎银重新塞回怀里,玉佩贴肉戴好,然后转身,开始默默检查靠在墙边的黑刀,整理自己身上仅有的几样东西:火折子只剩两根,一个旧水囊,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粗粮饼。

行动,就是他的回答。

月光似乎偏移了些许角度,更清晰地照亮了他摊在窗沿的右手。掌心那焦糊的伤口,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

紧贴着他胸膛皮肤的灰白玉佩,在被月光照到的瞬间,内部极深处,似乎有微不可察的五色光点,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更像是因为月光角度的变化而产生的视觉误差。

与此同时,掌心伤口下、盘踞在经脉里的那股“金阳劲”残留带来的、持续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就像投入滚烫油锅里的一滴水,瞬间就被剧烈的疼痛淹没。

陆斩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向胸口衣襟掩盖下的玉佩位置,又抬起右手,仔细感受。玉佩依旧灰扑扑的,安静地贴着皮肤,传来熟悉的温润凉意。掌心的痛楚依旧清晰。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月光太冷,暂时麻痹了痛觉?

他无法确定。

“咳!咳咳咳——!”

床上,陆伯爆发出新一轮更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出的血迹染红了胸前的薄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陆斩渊眼神一凝,最后一丝迟疑也被彻底斩断。

他迅速将检查好的物品——黑刀、火折子、水囊、干粮——用一块旧布打包系好,背在身后。走到床边,看着陆伯痛苦的样子,他俯下身,低声却清晰地说:

“陆伯,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屋门,瘦削却挺直的玄色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月光洒在空寂的小院,屋檐滴落着残留的雨水。

“嘀嗒…嘀嗒……”

屋内,陆伯的咳嗽声渐渐微弱下去,重归压抑的寂静。只有那枚藏在陆斩渊衣襟下的灰白玉佩,似乎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和胸膛内逐渐加速、决绝的心跳,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