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龙困浅滩,寒榻惊梦

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反复穿刺,又混着钝重的撞击感,从后颈蔓延至天灵盖。

萧彻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却是一片昏黄的帐顶,粗麻布的纹理清晰可见,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霉斑。

这绝不是他那顶绣着十二章纹、衬着东珠缀边的明黄龙帐。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草药味,混着西北特有的沙土气息,呛得他下意识想咳嗽,胸口却传来一阵牵扯般的剧痛,让他瞬间蹙紧了眉。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脱力的虚软,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得像未经操练的稚童,与他执掌大靖二十二年、惯于披甲临朝的身躯判若两人。

“殿下!您醒了?”

一个略带哽咽的女声在身侧响起,紧接着,一张清秀却难掩疲惫的脸庞探了进来,那双杏眼里满是惊喜与担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少女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襦裙,袖口磨得发毛,双手紧紧攥着一方沾了药渍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想去碰他的额头,又怕惊扰了他。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指尖下意识地蜷起——这不是他的宫人。

大靖宫中的侍女,无论品级高低,皆有规可循,言行举止从无这般失仪的急切,更不会穿这样粗陋的衣料。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御书房的龙椅上,烛火燃到三更,案头堆着各地呈上来的急报,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北疆战事失利的奏疏,心口一阵闷痛,再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他是萧彻,大靖的靖武帝,在位二十二年,扳权臣、整吏治、拓疆土,虽算不上千古明君,却也守住了大靖万里河山。

怎么会在这里?

“水……”

干涩的嗓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具身体的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连最简单的字都说不顺畅。

“哎!水来了!”

少女连忙应着,转身从桌边端过一碗温水,又怕他呛着,小心翼翼地扶他半坐起来,垫上一个破旧的锦枕。

萧彻靠在枕上,余光扫过屋内陈设——一张缺了角的梨花木桌,两把褪色的椅子,墙角堆着几捆草药,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这等寒酸景象,别说帝王寝宫,便是大靖中等官员的府邸,也比此处体面十倍。

温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灼痛感,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少女,目光沉静如深潭,带着帝王久居上位的威压:“你是谁?此地是何处?”

少女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怔,随即又低下头,轻声道:“殿下,奴婢是凝霜啊。这里是靖王府的卧房,您在三天前的夜里遇刺,昏迷到现在,太医说您……”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又红了,“说您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凝霜?

靖王府?

遇刺?

陌生的名字与场景在脑海中盘旋,萧彻的眉峰拧得更紧。

他试图调动这具身体的记忆,却只抓到一些零散的碎片,母妃早逝,父皇冷淡,被册封为靖王,封地在西北靖州这片贫瘠之地,因顶撞父皇被削去兵权,还有……三皇子萧瑾投来的怨毒目光。

原来如此。

他竟穿了,穿到了一个与大靖相隔百年的王朝,成了大雍王朝这个名叫萧珩的边缘皇子。

一个母妃早逝、无依无靠、被政敌视作眼中钉、连王府都护不住的废柴皇子。

前世他是站在权力顶峰的帝王,杀伐果断,运筹帷幄,从未尝过这般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滋味。

龙困浅滩,竟被虾蟹欺辱,想想都觉得荒谬。

“刺杀我的人,查到了?”

萧彻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遇事先寻根溯源,方能掌控全局。

苏凝霜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一向懦弱的殿下醒来后会问得这么直接,还带着这般气场。

她迟疑着摇头:“还、还没查到。那天夜里刺客来得突然,侍卫们拼死抵抗,还是伤了好些人,刺客最后翻墙跑了,只留下了这个。”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瑾”字,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萧彻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个“瑾”字,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三皇子萧瑾,与原主素有嫌隙,原主被削兵权,背后便有他推波助澜。

这般明显的痕迹,要么是萧瑾故意为之,挑衅示威;要么是有人嫁祸,想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是哪种,都藏着致命的算计。

“王府里的人,都安分吗?”

他将令牌攥在手中,语气平淡,却让苏凝霜莫名感到一阵压力。

苏凝霜的眼神暗了暗,压低声音道:“奴婢不敢说……管家伯伯这几日借着清点遇刺损失的名义,频频调动府中人手,还把您身边几个忠心的侍卫调去了外院。方才送药来的仆役,眼神也怪怪的。”

内奸。

萧彻心中了然。

原主懦弱,府中人心涣散,被政敌安插眼线不足为奇。

如今他刚醒,身体虚弱,正是这些人动手的好时机。

若他还是那个懦弱的萧珩,恐怕活不过这几日。

但他现在是萧彻。

“扶我躺下。”

萧彻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对外就说我身子未愈,依旧昏迷,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卧房,包括管家。”

苏凝霜虽有疑惑,却还是听话地扶他躺下,盖好被子。

她看着殿下紧闭的双眼,那张原本略显怯懦的脸庞,此刻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待苏凝霜退下,卧房里重归寂静。

萧彻睁开眼,望着帐顶的霉斑,思绪飞速运转。

眼下处境堪忧:王府内有内奸,外有三皇子虎视眈眈,封地靖州粮荒连年,兵力薄弱,简直是绝境。

前世他登基前,也曾被权臣打压,身陷囹圄,比此刻的处境好不了多少。

但他凭一己之力,隐忍布局,最终扳倒权臣,登顶帝位。

如今不过是重来一次,只是换了个身份,换了个王朝。

当务之急,是稳住身体,肃清内奸,掌控王府主动权。

至于萧瑾,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慢慢来,总有清算的时候。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虚弱,眼底却燃起了熟悉的斗志。

大雍也好,靖州也罢,既然他来了,这片天地,便该换个模样。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谄媚的声音:“凝霜姑娘,殿下醒了吗?老奴炖了些补品,给殿下送来补补身子。”

萧彻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装作依旧昏迷的模样。

他能想象出管家那张虚伪的脸,也能猜到这补品里,未必干净。

苏凝霜按照萧彻的吩咐,拦在门口,语气冷淡:“管家伯伯,殿下还没醒,太医说殿下需要静养,不许打扰。补品先放着吧,等殿下醒了,奴婢再给殿下端过去。”

管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试探什么,又或许是在观察屋内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道:“也好也好,那老奴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这补品要趁热喝,姑娘记得及时给殿下端上。”

“奴婢晓得。”

脚步声渐渐远去,萧彻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寒芒落定在门口那碗补品上,指尖无声蜷起,骨节泛白。

苏凝霜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刚要弯腰去收矮几上的碗,手腕却被萧彻猝然扣住。

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沉劲,指尖的温度比碗壁更凉。

“别动。”

萧彻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病后的沙哑,却像冰碴子扎在空气里,“端过来,再取根银簪。”

苏凝霜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碗冒着余温的补品,瞬间懂了几分,脸色微变,连忙应道:“是。”

她端着碗走近床前,萧彻已松开手,目光落在碗中褐色膏状物上,眼底没半分波澜,只淡淡补了句:“动静小点,别让外间的人察觉。”

西北的风仍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帐角微微晃动。

萧彻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伤口,疼意刺骨,却让他每一分神志都愈发清明——这靖王府的浑水,他倒要好好搅一搅。

这管家,果然有鬼。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送上门来,那便先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伤口,虽疼,却让他无比清醒。

这一世,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前世更精彩,要打破那该死的王朝轮回,要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

西北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萧彻的心中,却有一团火,正在悄然燃起。

龙困浅滩终有日,一遇风云便化龙。

属于靖武帝萧彻的传奇,将在这片陌生的王朝,重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