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衡

夜色如墨，泼洒在苍茫山林间。天空中乌云密织，沉沉压着大地，连一丝星光也透不进来，唯有偶尔掠过云层的暗电，在天际划开转瞬即逝的惨白，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倾盆。

乱葬岗外的老槐树下，白衡蜷缩着身子，浑身浴血，早已昏迷不醒。破损的衣袍沾满泥土与血污，伤口还在缓缓渗着血，与潮湿的地面黏在一起，透着刺骨的寒意。

冥冥之中，他坠入一片混沌的幻境。母亲那双含恨而终的眼睛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眸底翻涌的不甘与牵挂，如针般扎进他的心底；紧接着，师父将他推入密道时的背影、石门闭合前最后的回眸、那声震彻天地的自爆轰鸣，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闪回，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师父——！别留下衡儿一个人！”

白衡猛地从噩梦中弹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后背的破袍。

剧烈的疼痛让白衡忍不住扶了扶额头，一幕幕破碎的画面涌上心头

灵岳宗趁着云涧宗百年寿辰入侵，宗主云敖为保护云涧宗战死，众多宾客群起而反击，却也都败下阵来，死的死，伤的伤

而修仙界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练气三层之下不杀，白衡也因此苟活了下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掌心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湿痕。自母亲含恨而终后，他便将所有情绪藏在心底，跟着师父修习，以为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此刻，那道温润却决绝的背影，终究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

为何这天道会如此无情，将这世间对他好的人一一送走

五年前，母亲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死在他的眼前，而五年后，这世间第二个亲近之人，亦死在他的眼前，而他同样无能为力，这种发自心底的绝望几乎将眼前的年轻人击垮

他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中，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脆弱与绝望。山风卷着乌云掠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底褪去了几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仇恨。

点点猩红混着残泪滑落，白衡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血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咬牙切齿的嘶吼在乱葬岗上回荡，滔天恨意几乎凝成实质，震得周遭荒草瑟瑟。

“灵岳宗！岳麓！我白衡在此立誓，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他俯身剧烈喘息，周身骤然黑气翻涌，竟隐隐有堕入魔道的征兆

黑暗里忽然飘来一声轻叹，一道白光骤然浮现于白衡身前，指尖轻点，精准落在他眉心。

下一瞬，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衡儿，你又忘了为师的教诲了？”

白衡眼底的猩红霎时褪了几分，望着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怔怔出神：“师……师父？”

可那白影却未应声，身形一晃，径直没入他的眉心，一股暖流随之散开，帮他一点点压下了体内躁动的魔性。

神念也随之清明，白衡心头骤惊——他清晰感知到，师父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消散。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声音嘶哑破碎：“不……不要……师父！”

冥冥之中，他仿佛看见师父笑着朝他挥手作别。

一声轻叹悠悠落下，那道熟悉的暖意，彻底消散无踪

白衡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空荡荡的，连半分残影都未曾留住。乱葬岗的风卷着腐叶掠过，吹得他浑身发冷，方才被压制下去的悲恸与恨意，翻涌着再度袭来，却又被师父残留的温和灵力牢牢锁住，不让他再堕入魔障。

他缓缓收回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眼底的猩红褪去，余下的是淬了冰的决绝，方才的癫狂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冷的坚定。

师父最后的气息还残留在眉心，那是教诲，是守护，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他俯身，对着师父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泥泞的地面，磕得血肉模糊。

“师父，弟子记着您的教诲，定不逞凶入魔。”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在呼啸的风里掷地有声，“但灵岳宗血仇，弟子一日不敢忘。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待弟子手刃仇敌，必寻一处灵山，为您立碑守灵，告慰您在天之灵！

啪嗒，啪嗒，点点雨滴飘落在白衡的脸颊上，让他不由自主的摸了摸，意识到暴雨将会倾盆而至的青年，不舍得看了看云涧宗的方向，转身离去，消失在黑夜。

白衡身上本就有伤，若是在淋了雨，导致身体伤口感染，可就得不偿失了，故而，他便想先寻一个躲雨的地方，顺便将身上的伤势疗养一番

待我伤养好后……我就……

白衡愣了愣，他如今才练气期，如何向一有着元婴境大高手的宗门寻仇？

不过，他又咬牙切齿地想到，哪怕是蚍蜉撼树，也要从灵岳宗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忽的，师父以前的教诲涌上心头

“衡儿，切记，行事当三思而行，小心谨慎，不可鲁莽以至于丢了性命”

他还记得，师父当时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了一遍又一遍

白衡恨恨的捏了捏拳头，捏的咯吱作响，半晌，又放松了下来

“师父，你且在等等，徒儿如今势微，待我修炼有成，定为你报仇”

日后，便只有我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