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城,东围场。
裹得厚实的杂役们都垂头丧气,磨蹭着从身上解下猎物放到校场正中。
场中,冷风刀片般一个劲往人骨子里捅,呼出的热浪瞬间化霜。
没死透的猎物吱吱叫得心烦,空气里凝结实质的血腥呛得人直擤鼻。
校场正中,竖着杆大旗,写着‘龙虎武馆’,每一位杂役交完猎物从此经过皆低头致意。
旗杆下,靠椅里窝着名手捧暖炉的老者。
他混浊目光半睁半闭的眯缝着,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暖炉,记录谁打了什么样、多少只猎物。
敲炉底是下等猎物,炉边是中等猎物,炉顶是上等猎物,敲击几下便是几只。
此刻,老者已敲击炉边五下,代表中等猎物五只,这正好是杂役打猎一天的及格标准。
“吴家小子,干得不错啊,今天又及格了。”
精瘦黝黑的铁塔汉子吴锋被老者伸手拦下,他面色如常,深施一礼,“墨教头教得好。”
“呵呵。”不置可否的一笑,老者将暖炉打开,里面隔层温着几颗蜜枣。
红彤彤的枣包着黄橙橙的芝麻蜂蜜,蜜一热即化,甜糯欲滴。
“来,赏你的。”
接过蜜枣,吴锋没吃,收进布口袋装好,拱手道谢,快步离去。
“最近外门严师兄催得紧。老朽求求各位兄弟,都出膀子力气。
要坏了武馆里内外门师兄们练武,老朽可保不住你们项上人头……”
没理会墨教头教训人,吴锋快步走向山下。
他尽往小路险路走,在一处没了路的小径尽头,他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拐进一旁竹林里。
“就这。”
唾口吐沫在双手上,揉搓驱赶冻僵,从布口袋里取出铲子,在地上翻找。
“有了。”
挖出截破布头,吴锋一笑,露出口晃眼白牙。
从土里翻出包小布兜,打开。
里面是切成碎肉的一只肥兔,骨头已经丢进山里喂狼。
将布兜收进布口袋里,又抓把土放进去遮掩,再挖几根冬笋盖上,确保看不出来。
“这可不能被山下检役弟子发现,不然得出事。”
抬头望望将落日光,他叹口气。
“该回家了,晚了,娘和妹子又得担心。”
吴锋穿越这副躯壳已经数日,本想在武道世界大显身手,可落地才知道,就是勉强混饱三餐,偶尔碗里见点荤腥,都难如登天。
他日子还和前世一样,依然是只会说话的牛马。
放下消极情绪,吴锋起身,朝山下走,再没耽搁。
一路到山脚,只见路中设有岗哨,几名穿着白面劲装的检役弟子正悠闲逗狗玩。
见吴锋来,检役执事来了精神,起身相迎。
“吴家小子,今天又及格了?”
“江爷,托您福又侥幸一回。”
检役弟子领头执事叫江横,是个中年人,他两撇八字胡透着精明。
吴锋识趣的掏出两根冬笋,一脸堆笑的递过去。
“看你布袋子鼓鼓囊囊,就知道你不但及格了,还有空去找些零碎。”江横翻手接过冬笋,拍拍,道声好脆嫩。
“不过我可提醒你,带点笋子蘑菇山货打打牙祭没什么,要是敢私带山上血肉,可要挨板子罚月钱。”
“江爷,我还能不知道规矩嘛,我爹就啃这口山食才养大的我。”说着,吴锋将布袋抖开给江横检查。
“嗐,我就提醒你一句。”收好冬笋,江横扫眼布袋便挥手,
“这不,昨日李家小子私带血肉,抓住送外门好一顿打,现在在家躺着,没一两个月可下不来床。
这罚的月钱和耽误的工时,都得他掏。
他苦哈哈的哪里有余银啊,最后指不定就得卖身做武参,拿他那一身酸肉来抵。”
“是啊,是啊。”收回布袋,吴锋得手便不想再纠缠,连连拱礼要出山回家。
“慢着。”
刚迈出一步,身后江横叫停。
吴锋手心一紧,生怕他发现自己私带血肉。
不过,他倒不担心会因一顿板子和罚几个钱就要去卖身。
这几天私带血肉卖的钱够补这兔子。
只是一旦被抓住,以后再想私带血肉改善家里就难了。
江横边捋八字胡边围着忐忑打鼓的吴锋转。
他左看右看,还频频点头,露出副皮笑肉不笑的坏模样。
“江爷,这是做甚?我有什么不对?”吴锋声音有些颤抖。
这时候该表现出害怕,不然一会儿被拆穿,不好接着演苦戏博同情。
江横拍拍吴锋肩膀,吴锋佯装趔趄要摔倒,被他扶住,
“别怕。吴老弟,我这有份好差事你干不干?”
“江爷,兄弟们都在这,哪轮得到我啊。”讪讪一笑,吴锋冲一旁几名检役弟子努嘴,示意他们更合适。
“嗐,他们哪成啊,就得是你。”江横扶吴锋到一旁岗哨凉棚坐下,倒碗热茶递上。
“我?”
“是这样,过几日武馆招新,你江哥我不好歹还挂着执事嘛,就被安排去现场干活。
这活啊要个即通文墨又机灵的好手帮衬。
我可知道,你母亲是内城大户家的闺秀。
她读过书,肯定教了你,吴老弟你一定得帮我……”
“哦,原来如此。”吴锋略微思忖,“可山上墨教头那?”
“这你不必担心,我自去说。”江横一听有门,立刻将其他事包揽下来,
“唉,自从这天下换成咱武者治世,这读书写字就荒废了。
养出这帮臭丘八,到底还是没读书人有用。”
江横数落着一旁手下,忽地话锋一转,“读书人有个道理说得好……叫什么敬人事?”
“尽人事,听天命。”吴锋接话,“江爷放心,我一定把差遣办好,尽我人事。”
“哎呀。”江横挥手,“你敬什么人事,是要新招的杂役弟子敬人事。”
靠进竹凳,江横故意抬高声量,“留武馆外门打杂要一两人事,发教头、师兄处服侍得二两人事……”
“明码标价,收上来钱,咱兄弟再一起分账。”
“这……”吴锋有些难绷,这怎么有种回到前世单位的感觉。
没敢反问,他忙紧跟江横,点头称是,“知道了。”
“嗯。”
见吴锋虽有疑虑却未反问,很是上道,江横不禁又拍他肩膀,
“吴老弟,你记着,咱东胜神洲傲来国以武治世,武就是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