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笔的指尖泛出青白,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耳朵死死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我妈正拿着扫帚扫鸡圈,哗啦哗啦的声响隔着土墙传进来,混着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咳嗽声,腊月里干冷的风顺着门缝飘进来,裹着淡淡的烟草味。确认没人往这边来,我才咔哒一声反锁了屋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我必须找一句绝对、绝对只有我自己能懂的话。不能是日记里写过的心事,不能是模棱两可的日常,更不能是任何人有可能猜到的内容——哪怕是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哥们刘鹏,哪怕是我偷偷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苏晓,都绝不可能知晓的秘密。
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墨水在笔尖聚成小小的一滴,差点砸在纸上。我脑子里飞速翻着二十七年的人生,那些藏在角落里、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只属于陈麦一个人的细碎往事。
最终,我落笔了。字写得很轻,却一笔一划刻得极深,纸页背面都透出了浅浅的印子:「村口老槐树朝南的树洞,你藏的那颗带麦穗裂纹的玻璃弹珠,还在吗?」
写完这句话,我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手一松,笔滚在了床单上。
这句话像一把只开我心锁的钥匙。那颗玻璃弹珠是我小学三年级的宝贝,是前桌转学走的时候塞给我的,透明的珠子里嵌着一穗小小的金色麦子,和我的名字一模一样。后来被村西头的大孩子抢,我拼了命往回夺,被推倒在土路上,胳膊擦得全是血,珠子也摔出了一道裂纹,刚好从麦穗中间劈开。
我没哭,也没跟爸妈说,怕他们骂我惹事,更怕他们看见我胳膊上的伤心疼。当天晚上,我偷偷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把它塞进了树干朝南的那个小树洞里,用土和碎树叶盖得严严实实。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十年过去,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藏在树洞里的秘密,除了我,绝无第二个人能知晓。
我把日记本合起来,不敢再多看一眼。指尖摸着封皮上磨花的篮球图案,手心的冷汗把粗糙的纸面浸得发潮。我不敢把它放在桌上,也不敢塞回床底的木箱,最后掀开枕头,把它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底下,像藏住了一个滚烫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打开屋门的瞬间,我妈正端着一簸箕萝卜干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就笑:“睡醒了?正好帮妈把这萝卜干挂到屋檐下去,今天太阳好,晒两天就能腌了。”
“哎。”我赶紧应着,接过簸箕,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腊月的日头短,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却驱不散我手心里的凉。我踩着板凳把萝卜干一串一串挂在铁丝上,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村口的方向瞟。老槐树就在两百米外,十年了,那个树洞还在吗?那颗弹珠,还在吗?
我晃了晃头,把这个念头狠狠压下去。现在不能去,我怕自己慌慌张张的样子被爸妈看出不对劲。他们这辈子最会看我的脸色,我一点心事都藏不住。
一整个白天,我都像丢了魂。帮我妈择白菜,菜叶和菜帮分了半天,最后好的全被我扔进了泔水桶;帮我爸烧火,柴火塞多了,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我眼泪直流,咳了半天;就连坐在门槛上剥蒜,蒜米都被我剥得坑坑洼洼,一多半都进了垃圾桶。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粗糙得很,是一辈子种地磨出来的茧子,贴在我额头上,暖得发烫:“小麦,是不是坐车累着了?还是城里受了风寒?怎么一天都魂不守舍的?不舒服就回屋躺着,不用你干活。”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把手里的蒜攥得紧紧的,含糊地应着:“没事妈,就是好久没回来,有点没缓过来,歇两天就好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她问起工作,怕她发现我藏在行李箱里的裁员通知书,更怕她知道,她引以为傲的、飞出农村的儿子,不仅没出息,现在还对着一本十年前的日记本,写些疯疯癫癫的话。
下午爸妈去隔壁婶子家串门,商量过年杀猪的事,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刮过萝卜干的哗啦声,还有鸡圈里老母鸡咕咕的叫声。我几乎是立刻冲回了屋里,反锁上门,扑到床边掀开了枕头。
日记本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皮朝上,和我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伸过去碰到冰凉的纸页,又猛地缩了回来。不敢翻。我怕翻开之后下面空空如也,那早上的一切,就只是我失业后压力太大出现的幻觉,是我太想逃避现实,给自己编的一场梦。可我又怕真的有新的字迹,那意味着我循规蹈矩甚至有些窝囊的人生里,真的闯进了一件超出所有常理的事。
我在床边站了足足五分钟,脚都麻了,最后还是咬着牙闭着眼,把日记本翻开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响了两声,我睁开眼,目光死死钉在纸页上。
我早上写下的那句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下面的空白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一瞬间,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巨大的失落砸了下来。我腿一软坐在床沿上,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疯了,陈麦啊陈麦,你都 27岁了,怎么还跟个中学生一样,信这种不着边际的事?不过是昨晚哭糊涂了,记错了自己以前写过的字,不过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我把日记本合上,随手扔在了床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信什么超自然的事,我只是太想找个地方,跟那个 17岁的自己说说话了。太想告诉那个躲在被窝里哭的少年,后来的你还是没学会硬气,还是让你失望了;太想问问那个对未来满是惶恐的少年,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一下午剩下的时间,我都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看着屋檐下的萝卜干发呆。太阳一点点往西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个沉默的老人。我想起 17岁的那些傍晚,下了晚自习和刘鹏骑着破自行车往家赶,路过老槐树总爱停下来,买一根五毛钱的冰棍,靠在树干上吃完再走。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太慢,高考太远,未来像藏在树影里的光,模模糊糊的,却总觉得会很亮。可现在回头看,十年的日子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晚饭的时候,爸妈提起隔壁家的小子带女朋友回来过年,问我在城里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我扒着碗里的米饭含糊应付,说工作忙没空想。我爸没说话,只是给我夹了一块排骨,闷声说了一句:“小麦,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在城里待得不顺心,就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我的筷子顿在碗里,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在城里过得不容易,知道我报喜不报忧,只是从来不说破,怕伤了我的自尊。
吃完饭我抢着洗了碗,等爸妈回屋睡下,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我回到自己的屋里,关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床上投出日记本模糊的轮廓。我走过去拿起它,坐在床沿上,指尖摸着封皮,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厉害。
哪怕是幻觉,哪怕是自己骗自己,我也想再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日记本,翻到了那一页。月光落在纸页上,我一眼就看到,我早上写下的那句话下面,赫然多了几行蓝色的字迹。还是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笔迹,每个字的笔画都在抖,墨水晕开了好几个小墨点,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有多慌乱,多震惊。
「2015年 5月 8日,阴。你到底是谁?!!弹珠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刘鹏不知道,我爸妈也不知道!我今天午休偷偷跑去老槐树看了!树洞我扒开了!弹珠还在!那个裂纹也还在!」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先是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紧接着又瞬间凉透,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手里的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死死抱住它,背靠着床沿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呼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屋的爸妈,只能任由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那行十年前的字迹。
不是幻觉,不是记错了,不是别人的捉弄。是真的。17岁的我,真的看到了我写的话,真的跑去了老槐树,看了那颗藏了十年的弹珠,真的给我回信了。
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肩膀抖得厉害。十年了,我一个人扛了太久,在城里受了委屈不敢说,丢了工作不敢跟家里说,连哭都要躲在没人的地方。可现在,有一个人,他完完全全地懂我,知道我所有的懦弱,所有的不堪,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他是 17岁的我,是那个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还敢对未来抱有期待的少年。
等情绪平复下来,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我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拿起笔,指尖终于不再发抖了。
我想写很多很多话,想告诉他高考的答案,想告诉他有人欺负你就打回去,想告诉他毕业之后别去杭州,别进那家会裁员的公司,想告诉他好多好多能让他少走弯路的事。可笔尖落在纸上,我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指尖抚过纸页上 17岁的自己写下的问句,那些藏在字里的惶恐,和此刻的我一模一样。我如果告诉他这一切,他会不会更怕?会不会连往前冲的勇气,都没有了?
最终,我删掉了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只在纸页上,写下了一行很轻、很稳的字。
「是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就是十年后的你。」
我把日记本合起来,这一次,没有再藏起来,而是放在了枕头底下,挨着我的头。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都不叫了。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心里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和不安,反而多了一点点,十年都没有过的,轻飘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