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裁员回家

大巴车在村口的土路上颠了最后一下,哐当一声停住的时候,我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已经浸满了冷汗。

腊月的风裹着麦秸和柴火的焦糊,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刮得我脸颊生疼。车门口挤着下车的人,扛着蛇皮袋的大爷,抱着孩子的婶子,吵吵嚷嚷的,我缩在过道最里面,等所有人都下完了,才敢拖着我的 24寸行李箱,低着头往下走。

行李箱是毕业那年拼夕夕买的,九十块钱,轮子早就坏了一个,拖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刺耳声响。我走得更快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一堆晒太阳的街坊,我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这不是老陈家的小麦吗?回来了啊?”

有人喊了一声,我浑身一僵,脚步顿住,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含糊地应了一声“哎,叔,回来了”,就赶紧拖着箱子往前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我叫陈麦,今年 27岁,土生土长的陈家村人。爸妈种了一辈子地,勒紧裤腰带供我读完了省内的二本,全村人都觉得我飞出了农村,要在大城市里出人头地。

只有我自己知道,三天前,我被公司裁员了。

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在杭州那个城市,只够勉强糊口。HR找我谈话的时候,同部门的小姑娘争着吵着要 N+1的赔偿,我坐在旁边,张了好几次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好”,签了字,收拾东西滚蛋了。

我不敢争。从小到大,我都不敢。

村里人都说我是老实孩子,可我心里清楚,说好听点是老实,说难听点,就是懦弱。小时候被同村的孩子抢了零食,我只会躲回家哭,不敢跟人抢;上学的时候被同学嘲笑穿妈妈做的布鞋土,我只会把头埋得更低,不敢还一句嘴;就连在公司被同事甩锅,我都只会默默把活接过来,不敢辩解一句。

爸妈总说,小麦,你要硬气一点。可我学不会。我总怕说错话,怕得罪人,怕给别人添麻烦,更怕让爸妈失望。

就像这次,我灰溜溜地回来,没敢跟爸妈说我失业了。只在电话里说,公司提前放年假,我回来陪他们过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院门敞着,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择白菜,看见我进来,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小麦回来了?快进屋,炉子烧得热乎的,你爸一早就去集上割了肉,给你炖着排骨呢。”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又转身回了厨房。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把行李箱拖进屋里,怕他们看见我红了的眼睛。行李箱的最底层,压着那张裁员通知书,还有我仅剩的三千多块钱积蓄。我把箱子塞到炕角,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吃饭的时候,爸妈一个劲地给我夹排骨,问我工作累不累,城里冷不冷。我扒着米饭,含糊地应着“不累”“挺好的”,每说一句,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眼里的骄傲和期待,重得像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吃完饭,我妈要给我收拾屋子,我赶紧拦住了:“妈,我自己来就行,你歇着。”

我住的屋子是东偏房,从我上初中起就住在这里,土坯墙,木格窗,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一张木头床。我走了这么多年,屋子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我妈有空就来打扫一下,至今这个屋子里还干干净净的,连我当年贴在墙上的周杰伦海报,都还好好的,只是边角已经泛黄卷边了。

“想回到过去,试着把一切…………”

我把行李箱放好,想找块抹布擦擦桌子,弯腰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沿下的木箱子。

那是个刷着红漆的旧木箱,是我妈当年的陪嫁,后来给我装书和杂物了。我愣了一下,蹲下来,拉开了箱子上的铜锁——锁早就坏了,只是挂在上面装样子。

箱子里落着薄薄一层灰,铺着我当年的番茄炒蛋样式的红黄色校服,校服上面,堆着一摞高中的复习资料,几张皱巴巴的月考进步奖奖状,还有半盒已经化了的水果糖,糖纸都粘在了一起。

我的手指在那些旧物上划过,最后,在箱子最边上,摸到了一个硬壳的本子。

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32开,封皮上印着已经磨得看不清的篮球图案,应该是我高二那年,在镇上的文具店买的。

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像抱住了 17岁的自己。

我已经快十年没翻开过它了,甚至都忘了,自己当年还写过日记。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皮,我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它。

扑面而来的,是旧纸张的霉味,还有 17岁的我,藏在歪歪扭扭的字迹里的,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怯懦、惶恐,和一点点藏不住的温柔。很多字都被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眼泪滴在了纸上。

「2015年 3月 15日,雨。今天班里的王浩他们,又在教室后面笑我穿的布鞋,说我是乡巴佬。我听见了,但是我没回头,也没说话。我怕跟他们吵起来,老师叫家长,爸妈又要操心。可是我真的好难受。」

「2015年 4月 2日,阴。这次月考,数学又考砸了,只有 52分。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再这样下去,本科都考不上。我不敢跟爸妈说,他们今年的麦子收成不好,还在给我凑学费,我对不起他们。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了,不敢出声,怕室友听见。」

「2015年 4月 18日,晴。今天大扫除,我擦窗户的时候,不小心把苏晓的水杯碰掉了,杯盖摔裂了。我吓得不行,一个劲地跟她道歉,她家里条件好,我怕她让我赔,我没钱。可是她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不怪我。她还跟我说,陈麦,你擦窗户小心点,别摔着。她的声音好好听,手也好好看,没有像别人一样,叫我乡巴佬。」

「2015年 5月 6日,雾。还有一个月就升高三了。我好怕。我怕我考不上大学,怕一辈子待在农村,怕爸妈一辈子的辛苦都白费了。未来的我,你现在过得好吗?你有没有出息?有没有让爸妈过上好日子?有没有敢大声跟人说话,有没有人再欺负你了?你有没有,跟苏晓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抖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页上,把十年前的字迹,晕开了一片。

原来十年过去了,我一点都没变。

17岁的我,怕考不上大学,怕被人欺负,怕对不起爸妈。27岁的我,丢了工作,灰溜溜地逃回了家,还是不敢大声说话,还是没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还是那个懦弱的、没用的陈麦。

我甚至连 17岁的自己都不如。那时候的我,还敢在日记本里写下自己的委屈,还敢对未来有一点点期待。而现在的我,连委屈都不敢跟任何人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爸妈早就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呜呜声。我坐在地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指尖停在 5月 6日这篇日记的末尾,那下面还有小半页空白。手里攥着笔,鬼使神差地,我对着十年前的自己,写下了一句憋在心里最久的话。

我没敢说我失业了,没敢说我过得一塌糊涂。我只是写下:

「年少的我担心的事情和现在的我担心的事情也差不多嘛」

写完这句话,我把笔扔在一边,抱着日记本,靠在床沿上,无声地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睛都肿了,浑浑噩噩地爬上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梦里全是高中的教室,头顶的风扇嗡嗡地转着,王浩他们在后排哄笑,我低着头攥着笔,不敢说话。苏晓坐在我的前桌,回头递给我一张纸巾,笑着跟我说,没关系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叫醒的。

眼睛肿得睁不开,头也疼得厉害。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那本日记就摊开在我的枕头边上,还是昨晚翻到的那一页。我伸手想合上它,塞回箱子里藏好,就当昨晚的失态是一场梦。

可指尖扫过纸页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昨晚我写下的那句话下面,原本空白的地方,赫然多了一行蓝色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挤在纸页的最边角,像是写的时候手都在抖。

「2015年 5月 7日,晴。今天有一件怪事,是谁动了我的日记本吗?昨天我写完之后就放在宿舍枕头底下,按理说没人会碰吧,可是为什么多了一行字呢?擦也擦不掉。是刘鹏?应该不是,我这好哥们也没那癖好乱翻别人的床铺吧?我没有锁本子吗?是不是王浩他们故意捉弄我?还是我学糊涂了,自己写了忘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一反应是我昨晚哭糊涂了,出现了幻觉。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把日记本凑到窗边的阳光底下,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墨迹已经发乌发脆,和周围十年前的字迹一模一样,绝不是昨晚刚写上去的新鲜墨迹。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

指甲蹭得纸页都起了毛,那行字却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纸里,和我十年前写下的日记,融为了一体。

不是幻觉,也不是我昨晚梦游写的。

我抖着手,把日记本往前翻,一页一页地核对前面的字迹。那个“我”字的提勾总是写得歪歪扭扭,那个“麦”字的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拖长一点,连标点符号的顿号,都和我高中时的书写习惯分毫不差。

这就是我的字。是 17岁的我,亲手写下来的字。

可是怎么可能?

我昨晚才写下的话,十年前的我,怎么会在第二天就给了回复?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的冷汗把日记本的封皮都浸湿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小时候被人抢了东西不敢说话的自己,一会是 HR办公室里不敢争辩的自己,一会是日记本里 17岁的我,写下的那句“未来的我,你过得好吗”。

难道……真的是十年前的我,看到了我写的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活了二十七年,从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说不定是我高中的时候,就提前写过这句话,只是我忘了,昨晚哭糊涂了,当成了刚出现的。

可我翻遍了整本日记本,除了这一页,其他地方再也没有类似的字迹。而且这句话,明明是我昨晚对着 17岁的自己,才憋出来的心里话,十年前的我,怎么可能提前写出来?

窗外的阳光越升越高,院子里传来我妈喂鸡的声音,还有邻居婶子路过打招呼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只有手里的这本日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尖发麻。

我盯着那行 17岁的我写下的质问,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压过了所有的恐慌和自我怀疑,慢慢在我脑子里成型。

我要再试一次。

我要再写一句话,一句只有我自己能懂,绝对不可能被任何人模仿、绝对不可能提前出现在十年前的日记本里的话。

如果明天,这下面还能出现新的字迹。

那是不是就说明,我真的,能和十年前的自己对话了。

我攥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在那行回复的下面,空白的纸页上,一字一顿地,写下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