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进城

坳子村。

“翠儿!我的翠儿啊!翠儿!!”

赵老大搂着失而复得的赵小翠,喉咙里滚出呜咽,大声哭嚎着。

赵小翠也哭,脸埋在爹的袄子里,肩胛骨耸得老高,一抽一抽的。

武烈没有去关注父女俩重逢的感人剧情,他还有一堆事儿没做呢。

提着那洋和尚,把人拎回教堂。几个村民远远跟着,脚步窸窣,脸上是掩不住的忧惶。

康为理被安置在里间那张窄床上,脸惨白,气若游丝。几个胆大的村民跟着进来,杵在门边,伸着脖颈往里瞅,又不敢近前。

将手指按在康为理脖子上探了探,这家伙情况比起刚才在村子里的时候又更差了些,这个世界的人类,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

放任不管的话,估计撑不了多久。

武烈转身,看了门口那几个村民一眼,“你们分几个人照顾一下他,我去洗个澡,再给我准备一套新衣服和食物。”

几个村民连连点头,武烈见他们应下,便去洗澡去了。

洗完澡出来,换上新的粗布衣裳,回到前厅。

长条桌上已摆了些吃食,一盘咸菜,十几个面饼,几碗饭,一碗粥,还有一叠腊肉。

他坐下便吃,嚼得很快,喉结上下翻动,腮帮子鼓鼓的,一会儿便吃了三个面饼。

前厅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原本跪在十字架前祈祷着。但虽然跪的是十字架,嘴上求的却是本地的神仙。

什么仙尊,什么菩萨,乱七八糟,但肯定不是什么圣子圣灵,什么耶稣基督。

在听见动静后,老太婆颤巍巍地起身,她挪到桌边,朝武烈深深弯下腰去。

“仙长……”声音干哑。

武烈抬眼瞥她一下,便低下头去喝碗里的稀粥,含混地“嗯”了一声。

“康,康师傅他……”老婆子手指绞着衣角。

“一时半会死不了。”武烈撂下碗,抹了把嘴。又抓起一个面饼塞进嘴里。

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桌上东西便已去了七七八八。

等再抬眼时,桌边已无声无息站了好几个人。

都是村里的老人,脸上刻着一样的焦灼与畏惧。见他目光扫来,有人便往后缩了半步。

而这时,那老婆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其他人愣了一霎,也跟着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求求仙长,发发慈悲,救救康大师傅吧!”

“求求您了!”

哀告声混在一起,脑袋装在地上,砰砰作响。

武烈拿起最后一块面饼,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切开,将腊肉和咸菜装进去。

他看着地上那几个花白的头顶。“我救不了人。”

他说,“他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造化。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没那本事。”

“不,不是……”老婆子慌忙抬头,“俺们是想,是想,仙长能不能去,去一趟青阳镇?”

“镇上有位玄明道长,是康师傅的旧识,有真本事的!他定然有法子!”

“玄冥道长?”武烈皱眉,“我不认得。”

“好找,好找的!”旁边一个老汉急急接口,“进了镇子问便是,没,没人不晓得张道长!”

众人又七嘴八舌哀求起来。

武烈咬了一口面饼,慢慢嚼着,没说话。

他心里正在思考,转着念头。

康为理还欠自己十块大洋的尾款呢,他突然想到。

这人要是死了,那可就白丢十块大洋。况且他本来就是要去别的地方的,去武馆学武,重新踏上超凡指路。

哦对,还得学认字。

青阳镇再怎么说也是个镇子,肯定比这山沟沟里的破落村子发达得多。

而且,康为理很勇敢。

他有着战士的灵魂,可以算得上真正的战士。

而地球人尊重真正的战士。

想到这里,便有了决定。

准备要应下,顺便问清路径,那老婆子倒是看出他的意动,抢着又道:

“不敢白劳烦仙长!村里,村里凑了点……”说着,她回头一往。

人群后,一个更佝偻的老头被搀扶上前。他双手捧着一个蓝布小包,抖抖索索放到桌上。

布包打开,里面躺着几块银元。

“仙长,我们这穷山僻壤,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更多。”

老头的声音比手抖得还厉害,“这一点心意,请仙长千万笑纳,跑这一趟……”

武烈的目光瞬间一转,落在那些银钱上。

接着,他嘴角扯开,脸上霎时换了副神情。

他伸手一拂,几块银元就进了他手。

“好说,好说。”他站起身,语气爽利,大义凛然,“康道友与我一见如故,他有难,我岂能坐视?”

“我这便去一趟青阳镇。”

说着,他抬脚就往门口走。但迈出两步,忽又顿住,回过头:

“那青阳镇,怎么个走法?”

众人一怔,随即便争抢着指划起来,这个说往南,那个说先往东,再折向北。

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反正武烈是没听懂。

正吵嚷着,赵老大领着兄弟和女儿进了门。

赵小翠已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头发勉强拢在脑后,脸上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和父亲刚才没进来,但已经听见里面的谈话了。

于是,她咬了咬下唇,往前挪了半步,细声道:

“恩,恩公,我,我去过镇上两回,认得路。我可以,可以给恩公带路。”

武烈闻言,瞥了小姑娘一眼。她脸上的王八已经没了,此刻脸颊微红,看武烈的眼神也有点躲闪。

他略一点头:“成。”

未时二刻,日头略略西偏。

武烈背了个不大的包袱,赵小翠也挎着个蓝布小包,两人在村口与众人作别,准备出发。

临行前,武烈抬头看了看村口,想起什么,便让赵小翠的父亲把自己先前那沾了血的衣服取来,将其挂在村口。

“教堂里还有几件,也找来挂上。至于挂在哪儿,你们自己考虑。”武烈对村民说,“这上面沾了我的血,能辟邪。”

村里人赶忙应下,随即便有几人快步跑向教堂。

武烈不再回头,迈开步子。赵小翠小跑两步跟在他身侧,手指紧紧攥着包袱带子。

山道蜿蜒,没入远处的雾霭里。

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拖在尘土上,渐渐拉长,变淡。

赵老大站在村口,遥遥望着女儿的背影。

“跟在那武仙长的身边,小翠儿不会有事的。”赵老二挨着他哥站着,也朝那方向望。

“我倒不是怕有事儿……”赵老大仍定定望着山道,“我是怕……”

赵老二侧过脸,瞅了他哥一眼,嘴角扯了扯,“那武仙长生得这般阳刚俊朗,咱小翠若是能给武仙长看上,那倒也不……”

话没说完,赵老大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弟弟的腿肚子上。赵老二“哎哟”一声,趔趄半步。

“我是在担心康师傅!”瞪了弟弟一眼,赵老大声音低下去,嘴唇嚅嗫着,“要,要是康师傅他……”

“哥!”赵老二猛地跳起,一把捂住他哥的嘴,“康师傅吉人天相,当然会好起来,别说了!”

赵老大被他这一捂,也清醒了些,只是眉头还锁着,他看向教堂。

“咱们,咱们进去守着康师傅吧。”

“欸。”

*

*

*

三十里山路,对于武烈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

而这边的人虽然身体孱弱,但三十里的路对于他们而言其实也不得什么。

只是,赵小翠毕竟受了惊吓,身子虚软,再加上山路崎岖,虽初时还勉强跟着,但没一会儿还是大口喘了起来。

武烈见她喘得急,脸也白,便索性一探臂,将她拦腰夹起,脚下骤然生风。

身子悬空,被武烈带着在道上飞驰。赵小翠惊得低呼一声,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武烈毕竟长得好看,再加上救命之恩,一来二去之下,让少女怀春自是正常得很。

就这样被拦着,不一会儿,小姑娘脑子里便开始胡乱想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来。

不过,这旖旎没存住片刻。

随着道路旁的林子幽深,时而便能见到灰白的鬼影,瞬间便将那点女儿心思惊散,只剩一身寒毛倒竖。

越近镇子,周遭越见荒凉,树木稀疏,露出大片灰黄的地皮,只一些桩子留在地上。

越是人烟稠密处,周遭的山林便越是被剃得干净,毕竟大晋科技并不发达,甚至可以说是落后。

待到连矮灌都难寻时,青阳镇那高耸的城墙便也落在了地平线上。。

在离城一里处,武将人放下。赵小翠的脚底仍有些发软,脸上红晕也未曾褪去。

毕竟林子没了,周围那些吓人东西也没了,胡思乱想自然便又跟着窜了回来。

“话说那道士叫玄什么来着?”武烈问

“玄、玄明道长。”她声细如蚊。

守城的兵丁连看都没看一眼二人一眼,一个靠着城门睡觉,两个搁哪儿打牌,两人径直便进了镇子。

在镇子里略问了两句,武烈便得了道观的方向,玄明道人在镇子里确实出名。

所谓道观,不如说是一座大宅,青砖门楼,黑漆大门,比左邻右舍气派不少。

门口有个小道童正抱着笤帚打瞌睡,武烈上前,喊了他一声。道童猛地惊醒,揉着眼听明来意,又打量了武烈与赵小翠一番,这才转身进去通报。

没等多时,里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身影当先跨了出来。

玄明道长,看着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白白胖胖,面团团一张脸,双下巴,细眼睛。

身上一件宝蓝绸面道袍,紧紧绷着圆滚的肚腹。头发油光水滑,顶上挽了个髻,插着根碧玉簪子。

这副尊荣,与其说是清修之人,倒更像是个富家员外。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脸上的肉随着脚步一颤一颤,人还未站稳,声音便先到了:

“康道友现在如何了?!”